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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何处是家(上)(第1/2页)
熊淍推开刘家宅院的大门时,岚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口。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杂着什么东西腐烂的腥臭。几个丫鬟缩在廊柱后面,脸上全是惊恐,看见有人进来,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见了送死的傻子。
“人在哪?”熊淍问。
管家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手指着后院的方向:“在、在后院厢房,小姐她……她咬人,您小心!”
熊淍没说话,步子迈得又稳又快。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打湿了,踩上去啪嗒啪嗒响。岚跟在他身后,灰布鞋溅起的泥点沾在裙摆上,她没有理会,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道紧闭的厢房门。
厢房里的嚎叫声停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熊淍在门前站定,回头看了岚一眼。岚点了点头,松开他的袖口,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廊柱旁边。她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夹在指缝间,动作自然得像是捻了一根绣花针。
管家看见那根银针,眼睛都直了。
熊淍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混合着血腥气和药味,熏得人眼睛发酸。房间里昏暗得很,窗户全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外的天光漏进去,照出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飞虫。
床角缩着一个穿白色中衣的姑娘,头发披散着,脸藏在阴影里。她的手腕上绑着麻绳,麻绳勒进肉里,渗出的血已经把绳子染成了深褐色。
地上打翻了一个药碗,黑乎乎的药汁洒了一地。
还有一个郎中模样的老头躺在门板后面,脸上三道血痕,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老头已经昏过去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算是命大。
“刘小姐。”熊淍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我叫熊淍,来看看你的病。”
床角的姑娘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头发缝隙间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珠子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像是凝固了的血块。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熊淍。
“别过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石在摩擦,“别过来……他会杀了你的……”
熊淍眉头一皱:“他是谁?”
姑娘没有回答,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那声音尖利得像是钢针扎进耳朵里,廊外的丫鬟们捂着耳朵蹲了下去,管家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熊淍没动。
他盯着姑娘的眼睛,忽然开口:“你后颈上是不是有个疤?黄豆大小,摸上去硬硬的?”
尖叫声戛然而止。
姑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手段我见过。”熊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屋里的两个人能听见,“有人在你后颈的穴位里埋了一枚毒针。针上有蛊毒,蛊虫顺着血脉钻进脑子里,你就会发疯,会咬人,会六亲不认。等到蛊虫把你脑髓吸干了,你就死了。”
姑娘的瞳孔猛地放大。
廊外的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种蛊针埋进去的第三天,中毒的人会发一次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像被火烤一样。第七天开始怕光,看见光就眼睛疼。第十天以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
姑娘的嘴唇抖得厉害:“今天……今天是第十一天。”
岚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站到熊淍身边。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站在昏暗的天光里像是一张薄薄的纸,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能救吗?”姑娘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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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看着她,点了点头:“能救,但会很疼。”
姑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地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熊淍回头看了管家一眼:“去烧一锅滚水,再找一把剃刀,越锋利越好。另外拿一坛烈酒来,越烈越好。”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后院厢房里就架起了一口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熊淍把刘家小姐扶到床沿坐好,让她低下头,露出后颈。后颈正中的位置上,果然有一个黄豆大小的凸起,颜色发青,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皮肉里嵌了一颗小石子。
“咬着。”岚从怀里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帕,卷成卷,塞进姑娘嘴里。
熊淍拔出腰间的一把短匕,在烈酒里浸了浸,又在火上烤了片刻,然后用刀尖对准那个凸起,轻轻一划。
姑娘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嘴里的布帕被咬得咯吱咯吱响。
一股黑血从刀口里涌出来,浓稠得像泥浆,腥臭刺鼻。熊淍的手指稳得像铁钳,顺着刀口往下一按一推,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从伤口里缓缓滑了出来。
针尖上还挂着一条极细极小的虫子,通体血红,在空气里疯狂地扭动。
岚眼疾手快,用银筷子夹住那条蛊虫,扔进了滚水锅里。蛊虫在沸水里翻腾了两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尖叫声,化成一缕黑烟散了。
姑娘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去。
熊淍接住她,把她平放在床上。岚上前给她清理伤口,敷上金疮药,动作轻巧得像是绣花。姑娘的脸色还是很白,但那股子诡异的暗红已经从眼珠子里褪去了,呼吸也变得平稳。
管家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这……这就好了?”
“蛊虫取出来了,命保住了。”熊淍在铜盆里洗掉手上的血污,声音很平淡,“但身子被折腾了十几天,底子伤得不轻。回头按这个方子抓药,连服三个月,不能断。”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管家。那张纸是岚事先写好的,字迹清秀端正,每一味药的用量和煎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管家双手接过药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恩人!恩人哪!”
熊淍侧身避开,没受这个礼。
他拿起靠在床边的承光剑,重新背到背上,拉起岚的手,朝门外走去。
管家跪在地上喊道:“恩人留步!一千五百两银子,老爷说了——”
“留着给小姐抓药吧。”熊淍头也没回。
两人走出刘家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街上被雨水洗过,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好闻得很。
围观的百姓还没散完,看见两人出来,纷纷往两边让开一条路。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偷指指点点,还有人探着头往院子里张望,想看看刘家小姐到底好了没有。
那个灰衫老者还站在巷口。
雨水从他的斗笠边缘滴下来,滴滴答答落在肩上。他看见熊淍出来,嘴角那个阴冷的笑容又浮了起来。
“小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是熊天淍?”
熊淍站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老者的脸,扫过他腰间那柄狭长的弯刀,扫过他虎口上磨得发亮的茧子,然后把岚轻轻拉到身后。
“是我。”他说。
老者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慢慢按上刀柄:“听说你最近风头很盛,江湖上都叫你什么‘刺阳剑客’?嘿嘿,有意思。”
他把“有意思”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嚼一块带血的生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