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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何处是家(下)(第1/2页)
熊淍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老夫姓穆,在这青州城里等了你半个月了。”老者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缝,“就想看看,这新一代的刺阳剑客,到底有几斤几两。”
周围的百姓呼啦一下全退开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巷口,眨眼间清出一大块空地,只剩下两个男人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对峙。
岚站在熊淍身后,手指捏紧了袖子里的银针。
熊淍的手却从剑柄上移开了。
“我今天不想动手。”他说。
穆老者的眉毛竖了起来:“你怕了?”
“不是怕。”熊淍看着他,眼神坦坦荡荡,“她今天走了很久的路,累了。我要带她去找地方歇息。”
穆老者愣住了。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熊淍的脸,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江湖上的规矩他懂,有人叫阵,就得应战,不应战就是怂,就是软蛋,就是不配拿剑。可眼前这个小崽子,居然说因为姑娘累了所以不想打。
“你耍我?”穆老者的脸涨红了。
熊淍没理他,拉起岚的手,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穆老者的刀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熊淍的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
他拉着岚走过青石板路,走过石拱桥,走过水井边洗衣服的妇人身边,走过街角卖馄饨的挑子,一直走到城西一家破旧的小客栈门前。
客栈的幌子被雨水打湿了,耷拉在旗杆上半死不活地晃着。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一间房。”熊淍把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打了个哈欠,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往楼梯的方向努了努嘴:“二楼最里间,窗户关不太严实,漏风。爱住不住。”
熊淍道了声谢,拉着岚上了楼。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窗户果然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但熊淍看了看房间,却笑了一下。
“比九道山庄的牲口棚好多了。”他说。
岚也笑了,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亮起来,像是冬日里漏出云层的一缕阳光。
她把随身的小包袱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只早上买的炊饼。炊饼已经凉透了,面皮发硬,但闻着还是有股麦香。
两人就着一壶白水,把炊饼分着吃了。
吃完以后,岚从包袱里拿出针线,开始缝补熊淍袖口上磨破的一道口子。她的针脚又密又匀,缝出来的线迹几乎看不见。
熊淍坐在窗前,把承光剑横在膝上,用一块软布细细地擦拭剑身。剑身上映出他的脸,十七岁的少年面孔,眉宇间却已经有了风霜。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西边天际线上透出一抹浓烈的橙红,把半边天空烧成了一片火海。归巢的鸟雀叽叽喳喳飞过屋顶,翅膀扇动的声音密密匝匝。
“今天那个姓穆的,”岚低着头缝衣服,忽然开口,“他明天还会来找你。”
“会来。”熊淍说。
“他的刀很快。”岚咬断了线头,抬起头看他,“我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半分。那是练拔刀术练的,右腿的筋肉比左腿粗了一圈。这种练法的人,出手往往只有一刀,一刀就要人命。”
熊淍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跟他打。”他说。
“可是他不这样想。”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东西,“他等了你半个月,就是为了跟你打。你不跟他打,他会觉得你看不起他。”
“那就让他觉得我看不起他吧。”熊淍把承光剑插回剑鞘,站起来走到岚身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岚,我不想再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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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岚,而是看着窗外的晚霞。
“我杀过很多人。王屠、郑谋、暗河的那些杀手。我杀他们的时候,心里是痛快的。后来逍遥子师父跟我说,剑不是凶器,可我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剑可以杀人,但剑不应该只用来杀人。师父用了一辈子去悟这个道理,到死都没有完全悟透。我想接着走下去,看看这条路通到哪里。”
岚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骨头细瘦,像是冬日里的枯枝。
“走到哪里,我都陪你。”她说。
熊淍翻过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包住她的手背,一点一点地把温度传过去。
“我知道。”他说。
夜色沉下来以后,岚和衣躺在床上睡下了。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走了大半天的路,又替刘家小姐诊治蛊毒,精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躺下没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安稳。
熊淍坐在床边,背靠着墙,承光剑横放在膝盖上,没有合眼。
子时刚过,客栈的楼梯上响起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普通人根本听不见。可熊淍听见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鞘。
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住了。
熊淍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道极细的寒光从门缝里探了进来,是一柄薄如蝉翼的刀片,无声无息地挑开了门闩。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是灰白色的,像是死人眼睛。
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床边的熊淍,然后眯成了一道月牙。
刀光炸亮。
门板炸裂的木屑飞溅中,一柄狭长的弯刀劈开夜色,直奔熊淍的咽喉。刀光太快了,快到空气都被劈出了一道白痕,快到他身后的烛火还没来得及摇动。
熊淍的拇指顶开了剑鞘的卡簧。
承光剑出鞘三寸,剑身上映出了弯刀的影子。
砰的一声。
火星炸射。
穆老者的身影从门外的黑暗中冲了进来,弯刀被震得嗡嗡响。他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刀锋,刀锋上豁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好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这剑,归我了。”
熊淍站起身,把剑鞘放在床沿上,横剑挡在床前。
“出去打。”他说,“别吵醒她。”
穆老者怔了一下,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狰狞得像一头发了狂的野狗。
“小子,”他举刀过顶,刀锋上笼罩着一层诡异的红光,“等你死了,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
刀光落下的那一刻,熊淍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承光剑自下而上撩起。
两道刀剑碰撞的光芒炸开,照得整间屋子亮如白昼。
岚在床上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那道替她挡住所有刀光的背影,轻轻地弯起了嘴角。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三更天了。
青州城的另一端,一座不知名的荒山上,一个穿着破烂僧袍的老和尚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望向城里那团炸开的刀光剑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承光。”老和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嘿笑了起来,“找了二十年,终于让老子找到了。”
他将那根粗如儿臂的铁禅杖往地上一顿,杖尾深深插入岩石之中,碎石四溅。
他迈开大步,朝着那片刀光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