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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薪火相传(上)(第1/2页)
水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村口的晒谷场上。
熊淍收剑入鞘,剑身上的血珠子顺着剑脊滑下来,滴在黄土里,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周围的村民还不敢靠近,远远地站着,眼睛里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不可置信。
“死透了。”一个胆大的老汉凑近瞅了一眼地上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匪首,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一哭,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渔民呼啦啦全涌了上来,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扯着嗓子喊“老天开眼”,有人挤到熊淍跟前想摸一摸他的袖子却不敢伸手。
这村子叫芦花渡,名字好听,却是青州地面上最穷最苦的地方。江南水网密布,鱼虾满塘,可芦花渡的渔民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水匪占了上游的隘口,每户每月要交五两银子的“过水钱”,交不出的就拖到河滩上活活打死。村里的青壮年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走也走不动,留下来就是等死。
熊淍和岚是昨天傍晚到的。他们本来只是路过,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借宿一晚,谁知道半夜里水匪的船靠了岸,七八个拎刀扛枪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进村,挨家挨户砸门要钱。一个老汉交不出银子,被匪首一脚踹翻在地,踩着老汉的脸问他要银子还是要命。
熊淍从槐树底下走了出来。
承光剑在月光下亮得像一泓秋水。
六个水匪,一剑一个,干脆得像是屠夫剁骨头。匪首的刀还没举起来,剑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剩下的两个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裤子湿了一大片。熊淍收了剑,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两个字。
“滚。”
那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鞋都跑丢了一只。
现在天亮了,日头从东边的芦苇荡里升起来,把整个村子照得金灿灿的。晒谷场上热闹得像是过年,妇女们杀了三只鸡,男人们从地窖里搬出了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米酒,孩子们围着熊淍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大侠”“剑仙”。
熊淍被村民们按在一张破椅子上坐着,面前摆了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岚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脸颊上难得地浮起了一抹血色。
“恩人,您尝尝这鸡。”一个黑瘦的妇人搓着手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这鸡是我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本来是要给孙子换药钱的。恩人您吃,您吃。”
熊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咸,盐放多了,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村民们围着他说话,七嘴八舌地告诉他这些年遭的罪。水匪的头子叫什么混江龙,手下有二三十号人,在上游二十里外的龙王庙里扎了个寨子。村里但凡长得齐整点的姑娘,都被他们糟蹋了。去年冬天有个叫阿福的小伙子想去府城报官,走到半路被水匪截住,绑在船后面在水里拖了三里地,捞上来的时候身上的肉都被鱼啃得差不多了。
熊淍听着,手里的筷子越握越紧。
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筷子放下了。
“混江龙已经死了。”熊淍说,“他手底下的骨干,刚才也死了五个。剩下那些人没了头领,成不了气候。你们以后不用再怕了。”
村民们的欢呼声响得能把屋顶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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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片喧闹声中,熊淍感觉到了一道不一样的目光。
那道目光从人群后面射过来,灼热得像是烙铁烫在皮肤上。
他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人群的最外围,晒谷场边上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瘦得像一根晾衣竿,身上的麻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满是泥巴的小腿。他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样子。
可是他的眼睛。
熊淍见过很多人的眼睛。他在九道山庄见过奴隶们死灰一样的眼睛,在江湖上见过刀客们嗜血的眼睛,在王府见过侍卫们谄媚的眼睛。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不是愤怒的火,也不是仇恨的火。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原始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不甘。
少年死死地盯着熊淍。准确地说,是盯着熊淍背后的那柄剑。承光剑的剑穗从肩头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荡,少年的眼珠子就跟着那缕剑穗一动一动,像是被勾走了魂。
熊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认识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年他十一岁,跪在九道山庄的泥地里,雨水混着血水从额头上往下淌。逍遥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要学剑。他说不出话来,只会磕头,额头砸在碎石子上,砰砰砰地响,砸得满脸是血也不知道疼。
他那时候的眼神,一定也是这样。像一条快要淹死的人,看见了唯一一根浮木。
岚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个少年。她端详了少年一会儿,眼神里浮起了一丝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汤。
宴席散了以后,熊淍帮着村民们把匪首的尸体拖到河滩上埋了。他干得很慢,一锹一锹地铲土,像是故意在拖时间。岚在老槐树底下收拾他们的包袱,把水囊灌满,把炊饼重新包好。
他们原本打算晌午就走。
熊淍知道,他们应该走。他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赶,还有很多的事要做。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江湖上找他们的人太多了。
可他一直磨蹭到日头偏西,还没有开口说走。
岚也不催他。她就坐在槐树底下,安安静静地缝补他的另一只袖子。
终于,熊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他说。
他背起包袱,拉着岚的手,沿着村口那条被芦苇掩映的小路往外走。晚霞把整片芦苇荡染成了橘红色,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像是千万只蚕在啃桑叶。
他们走出了大约半里地。
熊淍忽然停住了脚步。
路中间跪着一个人。
那个柳树底下的少年,直挺挺地跪在小路正中央,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前面等着,可能已经跪了很久了。
熊淍看着他,他也看着熊淍。
然后少年弯下了腰,额头重重地砸在碎石路面上。
砰。
一声闷响,像石头砸在破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