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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隐正要离去寻一僻静处审问孟渊与清月。
龙躯方动,云气舒卷之间,他便自高处望见岛上灵音寺寺后一处竹林旁立着一道灰衣人影。定睛一看,那里是个中年僧人。
身形清瘦,脊背佝偻,面色发黄,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眉骨上挂着两条垂过眼角,几乎要落到嘴角的眉毛,其耳垂极厚极软,晃晃悠悠地垂过了下颌,几乎要落到肩头上。
江隐心中微微一动。
猜测这便是灵音寺的住持了。
这灵音寺乃是普陀山圆通庵分寺,法脉承自观世音菩萨耳根圆通法门,以《楞严经》为根本依止。修行之法不取眼根,不入意根,独取耳根一门,以反闻闻自性为宗。
讲究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生灭既灭,寂灭现前。
而寺名灵音,取的便是灵明觉照丶音声度人之意。
寺中世代由三境或四境的大和尚住持,修至深处,可证耳根圆通,号称可听天下苦难事。
那僧人似已察觉了他的目光,朝云中方向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江隐按下云头,落在和尚身前,青螭从云雾中缓缓探出身形。
僧人睁开眼,「贫僧慧明,见过龙君。」
江隐盘于云雾中,直言道:「我听闻灵音寺修行,可闻世间苦难之声。慧明尊者可知,我这弟子因何遭此劫难。」
慧明转动手中的木棣子念珠,长眉微微一动,默然片刻,叹道:「龙君,有些事,知道与说出来,结果是两样的。灵音寺自海外群魔肆虐以来便已封山不出,实在不愿卷入其中。」
江隐望着他,眼中中映着海天之间灰蒙蒙的云气:「菩萨证得耳根圆通之后,可曾独享寂灭之乐?」慧明拈珠的手微微一顿,面色苦了下来。
这话出自《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卷六。
其言:「观世音菩萨证得耳根圆通,并非独享寂灭,而是以同慈力故,化现三十二应身,入诸国土,广度众生。若诸众生应以佛身得度者,菩萨即现佛身而为说法;应以声闻身得度者,即现声闻身而为说法;应以天身丶龙身丶夜叉身丶干闼婆身得度者,即皆现之而为说法。无论求度者是天王之尊丶鬼神之卑,乃至人非人等,菩萨皆能随其根器,现同类身而说法。」
此法门讲究的是菩萨修成神通之后并未独享寂灭,而是显化应身,为不同之人显不同之相,宣说同等救苦救难丶超脱正觉之法。
灵音寺「应以何身得度,即现何身而为说法」的法脉精神,正源于此。
修此法门者,寺中戒律明载:当效仿菩萨,不舍一切众生。
「龙君竞是个博通经论的。」慧明低诵一声佛号,气息吹得两条长眉轻轻扬起,「也罢。老僧封山闭寺,已违菩萨教诲;今日见善信受难,又岂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他侧身一引,将江隐请入了身后那座独门独院的竹林小筑。
「龙君可知,此地向北约二百里,有一座县城,名唤永宁。」
慧明也不等江隐回答,径自说了下去。
「永宁城中有一苏姓修行世家。祖上也曾出过一位四境玄君,道号玉壶子,是南宋末年左近有名的散修。玉壶子晚年定居永宁,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自此传下苏氏一脉。数百年间,苏家代代皆有修士出世,虽未再出过四境,但每一代至少保有一位金丹真人坐镇,在这浙东沿海,称得上根基深厚的修行世家了。」「如今的苏氏人丁不算兴旺。嫡系两房,庶出一房,加上旁支姻亲丶门客弟子,上下不过百余口人。当代族长名唤苏守拙,丹成五转,三灾已渡其二,雷灾丶火灾已过,风灾未至,其执掌苏家已逾百年,倒也颇为勤勉。」
「苏守拙有二女。长女苏晴,早年嫁入龙虎山,与一位张姓真传弟子结为道侣,如今已是正一盟的执事弟子。次女苏蕴自幼随他修行,天资极好,其七岁服气,十岁筑基,十七岁便道基圆满,开始筹备结丹。」慧明顿了顿,手中念珠又转了一轮。
「只是结丹之时,丹室未成而丹气先泄,若非苏守拙以祖传法宝护住她将溃的丹气,她早已丹毁人亡,只是如今修为跌回二境,道基残破,只等寿尽。」
江隐听到此处,龙须微微一动,笑了一声:「如此说来,此女倒与我那徒儿有几分相似。」慧明摇头苦笑,「苏守拙不甘嫡女就此断送道途。他翻阅玉壶子留下的修行笔记,寻得一个法子,即以一份道基相同丶五行相合丶且同样结丹失败后残留的破损道基为药引,以秘法将其中尚未完全溃散的丹气炼化出来,炼成一枚夺天丹。此丹可补结丹失败后丹气外泄的缺漏,令受术者重铸道基,再度结丹。」「只是此法有两条苛刻之处。其一,那份破损道基必须与受术者修行同类功法丶炼化同类罡煞,五行相合,属性相契;其二,那份道基必须来自结丹失败的修士,成功结丹的金丹太过凝练,无法炼化,正常的道基又太过稳固,剥离便会消散,唯有结丹失败后丹气将散未散时被封存的破损道基,才具备可被炼化的特性。」
「所以他们寻到了我那修云霞之道的弟子。」
慧明见江隐藏在云雾中,看不清他面上神色,连忙道:「并非如此。苏家只是放出悬赏,说愿寻求这样一个机缘罢了。而且这份悬赏在散修坊市挂了近一年,无人应徵。真正出手的也并非苏家。」「老和尚我耳朵长,听得广。那日在崖上听潮时不小心听见那位孟施主,还有那位清月施主,在商议一桩事。他们要祸水东引,逼龙君由道入魔。如此便可里应外合,打通从西北到西南丶再到蜀中的正道防线。」
江隐闭目不语。
慧明所言,真假难辨。
但近年来子卜入东北后,他放出的风伯丶雨师二鬼神,确实一直在西南及康巴一带活动。
他们大肆收留魔道散修与旁门妖人,在康巴高原东缘与蜀中玄门丶正一盟的群道相互拉扯。而伏龙坪的位置,恰巧逼近西南,又因自己与正一盟中的龙虎山丶青城山有隙。
若孟渊与清月计成,狐狸被害,自己必不会善罢甘休。
届时一旦与苏家丶龙虎山正面起了冲突,西南防线便会不攻自破
江隐睁眼看向老和尚那对耳垂,「慧明尊者还知道些什么。」
慧明摇头,「老和尚只是一个在山中听潮听风的破落僧人罢了。龙君慈悲,看在我寺中上下几十口的份上,放过老僧这一回罢。」
此事毕竞牵涉魔道那几位五境神君的布局。
慧明今日吐露了这些,明日魔道那边的神君便会有所感应,他那耳根圆通虽能闻十方音声,却挡不住五境神君的法术,而灵音寺封山闭寺,本就是为了避开海外群魔的锋芒,若因今日之言招来祸事,寺中那几十个只会念经种菜的僧人,只怕连逃都来不及。
江隐不再追问,道了声谢,只说日后若有需要,可遣人来伏龙坪寻他。
慧明合十还礼,一路送着江隐至院门外。
「龙君!」
江隐临走时慧明忽然又唤道:「那位清月施主在海外拥趸极多。龙君今日破去她那一身护身之宝,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有海外青年才俊寻上门来。届时还请龙君手下留情,留他们一条性命。他们不过是被美色蒙了眼,并不知此中关窍。」
江隐点了点头,龙躯一转,青碧色的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托着他缓缓升入半空。
海风从东面吹来,将云雾扯成丝丝缕缕的流烟,在灵音寺的飞檐翘角间萦绕不去。
随后螭龙身形一散,漫天青碧色的水汽融入海天之间的云雾里,再无踪迹。
慧明站在院前仰头望着那片消散的云雾。
竹林中万叶摩挲,风不休,叶不停,只是一个劲地相互催促着。
阶下幽兰舒展,晨露自叶上无声滚落,在石阶的苔痕上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慧明拈起念珠,低低诵了一声佛号,转身走向一旁的潮音洞。
洞中幽暗,海水从洞口涌入,在洞壁上撞出隆隆的回响。他在洞口那块被海潮冲刷了数十年的青石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继续听他的潮音。
海潮不休,自己何日才能修得寂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