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江隐离了灵音寺后一路向西,在岸边寻到一座草木掩映的荒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二三里,礁石嶙峋如犬牙交错,海风穿石而过便会发出阵阵呜咽声。
江隐从袖中取出九云鼎轻轻一晃,鼎口灵光一闪,便有两道身影从中跌落。
孟渊仰面朝天,双目紧闭,面色青白,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清月侧身蜷着,衣衫血迹斑斑,肢体扭曲变形,全无清冷仙子之姿。
随后两道壬水法力被江隐打入二人眉心。
孟渊率先醒来,双眼对上了面前那对马车大小的龙首。
孟渊嘴角动了动,喉结滚动几下,挤出几个字来,「龙君这是何故。」
他双臂撑着地面想坐起身,却发现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半分力气。
金丹被一团阳刚至极的水元裹住,丹室与经脉之间的通道尽数壅塞,法力滞涩如泥。就连神魂也被那团水元填得满满当当,只想阖上眼再睡过去。
他挣扎了几下,终究没能坐起来,只能仰面望着头顶的江隐。
「孟道友,你与清月是否要以狐狸逼我由道入魔。」
孟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江隐又将慧明所言之事说了一遍,只是为保慧明,他在言谈之中隐去了慧明的名字,只说消息是从子雩处得来。
子雩那鸟首人身的鬼神常在落英河上游吹俞,与自己隔河对坐过几回,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推到他身上,魔道那边纵有察觉,也寻不到灵音寺头上。
孟渊听完闭上了眼睛:「龙君所言,大差不差。」
「差的是哪里。」
孟渊沉默了一息,「其实胡师侄一入江南地界,便被苏家人盯上了。苏家在永宁经营数百年,三教九流的耳目遍布浙东沿海。他虽行事谨慎,但他那身云霞法力太过独特,云霞者,水之升腾也,根在水而性在火,与苏家祖传的玉壶养元法恰是同源异流。苏守拙那只老壶,装了半辈子茶汤,鼻子比猎犬还灵。狐仙在嵊泗落脚的头一日,消息便已传回了永宁。」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几下。「所以龙君真的以为,就算我与清月今日不出手,便没有旁人来做此事了么。」
江隐没有说话,只有云雾在龙首周围缓缓翻涌,映得青色鳞甲时明时暗。
孟渊见状自顾自说了下去:「苏家那枚夺天丹,听着简单,做起来是另一回事。它需要另一个修行水行功法丶且结丹失败的修士,成为苏蕴的药引。」
「龙君试想,结丹失败之人,要么修为退转,苟延残喘,要么当场丹毁人亡,身死道消。前者道基虽残,终究是自己数十年苦功所积,谁愿意拱手送人?后者倒是愿意,可惜已开不了口。」
「若去夺活人的道基呢。苏家自诩名门正派,做不出这等腌攒事。门客弟子虽可驱使,但事成之后难保不走漏风声。苏晴在龙虎山熬了三十年才站稳脚跟,苏守拙那壶茶喝了百年才换来永宁城中一块匾额。他们赌不起。」
「那便只有去夺一个妖的道基了。」孟渊嘴角微微一弯,「打死个人,还得编个由头,什么夺宝结仇丶言语冲撞丶旧怨未消,总得有一桩。打死个妖,一句他本是妖其实就够了。龙君觉得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龙君也知道的。」
江隐龙目半阖,眼中映着孟渊那张青白的面孔,海风一动,他便忽而出手引动壬水,孟渊丹室中那颗被封堵已久的金丹猛地一颤,继而无声碎开。
碎裂的丹片在壬水法力中翻滚消融,又化作缕缕驳杂的元气,从孟渊七窍中逸散出来,被海风一卷,便散了。
孟渊的身子猛地一绷,片刻之后,他的身体便彻底软了下去。
江隐收回龙爪,又将孟渊的神魂从躯壳中摄入九云鼎中。
江隐又唤醒清月。
清月扭头四下张望,只见岛上松针满地,礁石嶙峋,海风穿石而过,孟渊只剩一具空壳,她见状便收回目光,冷笑道:
「龙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求速死。」
江隐眉头微动:「不想你还是个坚毅之人。」
清月嗬嗬一笑,笑声混在海风里,几乎听不真切:「落在龙君手中,还有活路不成。」
江隐没有答话,只是问道:「谁让你来害我弟子。」
清月三言两语,将孟渊方才所言从头又叙了一遍,她说得极简,几乎只是将孟渊的话重复了一遍。江隐听完,又问:「你师出何门?为何明明一身清净法力,却要行那唤魔引劫的魔道手段。」清月闻言,面上忽而生出一道狠意来:「龙君当年所杀淑渊王妃,是我的生母。」
「不过龙君放心,我自幼拜入海外山门,此行与师门无关,只为家母报仇罢了。」
「冤有头,债有主。」江隐的声音沉下来,「你母追杀我不得,反被我所杀。你何不来直接寻我。」清月嗤笑一声,「你杀了我的母亲,让我痛苦日久。我自然也要杀了你的弟子,让你好好感受一番我当日是何种痛苦。」
说罢,她双眼一闭,脖颈一梗,不再言语。
求仁得仁,江隐便擡手碾碎清月金丹,又将她的神魂抽了出来,以待等会搜罗神魂。
只此女神魂一离体,便见其中骤然亮起一点银光,在江隐面前化作一片茫茫无尽的冰晶雪原。原上无风无雪,只有一轮硕大的银月悬在半空,月光清冷如霜,将整片雪原照得通明。
月光所及之处,冰晶折射出亿万点细碎寒光,恍如无数柄利刃一般。
而雪原中央则立着一座大方宫殿,其通体以寒冰筑成,透着幽幽蓝光,只在门楣上悬着一方冰匾,匾上以银钩铁画镌着「北极大光明宫」六个大字。
继而又有一道声音从月中落下。
「何方宵小,窥探吾徒神魂。还不速速退去。」
江隐闻言只以黄天归藏法遮掩天机,将自己与清月的神魂一并藏匿片刻,那人留在清月神魂中的法意便因无处落脚而自行散去。
北极大光明宫是北海界域一个传承久远的太阴法脉。
他们宫中只收女子,且不论修为高低,个个容貌俊美,一经出世便会受到世人追捧。
古往今来,因她们的容貌在海外生出的劫难不计其数,有海外好事之人便将北极大光明宫在外行走的女仙,连同她们搅动的那些风波,统称为太阴情劫。
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江隐如今可不想管那些有的没的劫难。
狐狸是他自幼看大的。
他拢共就这一个弟子,如今却又受了这等伤势,道基残破,修为跌退,一个不好便要身死道消。孟渊丶清月已碎丹收魂,但他们背后除了那些远在天边的魔道神君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在搅风搅雨?苏家当时放出了悬赏,这才引发了这一切,但硬要说的话,他们其实什么都没做。
没有证据,没有把柄,乾乾净净。
江隐将九云鼎收回腹中,龙躯在云雾中缓缓舒展开来。
他正思索该以何种理由去永宁苏氏登门,忽而心有所感,擡头望向天际。
东南方向的海面上正有一群遁光正破空而来。
遁光颜色各异,飞得高低错落,速度快慢不一。
其中几道遁光的气息颇为驳杂,显然是散修出身,功法不纯。
还有两道宝光夹杂其间,宝光流转间,将持宝者裹在其中,飞得倒是平稳。
这夥人直奔大悲山而去,在显云寺上空盘旋了片刻,便分出一半人落在寺前,另一半人则调转方向,朝江隐所在的荒岛飞来。
等到那群人飞近了,便有当先一人按落遁光,悬在云雾前方三十丈处。
此人披头散发,身形高瘦,下颌蓄着短须,穿了一身紫红二色的道袍,周身气息冷硬如金,锋芒毕露,却又少了剑修那份腾转如意的圆融变化。
应当是修行金行法门的旁门散修,或是功法出了岔子,金气过盛,淤积在经脉中不得宣泄。再看修为,约摸刚刚渡过雷灾,法力之中尚有劫气隐约浮现,金丹品相看不真切。
青年修士在云雾前悬停,拱手道:「这位道友,可否现身一见。」
江隐没有现身,只从云雾中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现身就不必了。这云雾便是我。」
青年修士微微一愣,随即点头,也不强求。「不知道友可知,这岛上斗法是何人所为。有没有见过清月仙子。」
「你所问之事,我可以告诉你。但在此之前,道友能否告知我,你为何而来?你与清月仙子又是什么关系?」
青年修士尚未答话,他身后一道遁光中便窜出个面容稚嫩的二境修士来。
此人不过十七八岁模样,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不耐。
他伸手指着那团云雾:「你这人藏头藏尾,好不礼貌。赵大哥敬你,喊你一声道友,你怎地如此傲慢?」
江隐只是道:「你若告诉我,你为何而来,你与清月仙子又是什么关系。我便告诉你你想要的答案。」那青年修士坦然道:「在下赵秀吉,海外散修。早年曾与清月仙子有过一面之缘,我为仙子仙姿倾倒,故而送出护身宝印一枚。」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记,只是这印上如今却缺了一角,裂纹从缺口处蔓延开来,几乎贯穿了整个印身。
「这宝印本是一对,一枚赠予仙子,求她此行平安顺遂;一枚在下自留,日日以法力温养。今日宝印忽然碎裂,在下以为仙子遭了贼人毒手,便邀了几位同道,一同前来寻她。」
江隐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们这些人都是她的追求者?」
赵秀吉尚未答话,身后那群人便纷乱起来。
有人说自己只是仰慕清月仙子的出尘姿态,并无非分之想。
有人说仙子何等人物,我等不过是心向往之,如仰明月,岂敢言追求二字。
当然也有人坦然一点,直说自己就是喜欢仙子那股高高在上的劲儿。她看自己一眼,自己便要浑身发酥。
赵秀吉见场面一时难以控制,便连忙止住众人,问道:「道友,在下已将来意如实相告。不知道友可否回答在下先前的问题。」
「自无不可。」
说话间,云雾翻涌,一颗青碧色的龙首从云气中探了出来。
其龙首修长,额上凸起,龙须飘入柳枝,端的是无比飘逸。
「妖妇清月夥同魔道妖人孟渊,害我弟子胡致本结丹失败,丹气失泄,功亏一篑,为报此仇,此二人已被我碎丹收魂,当场拿下。」江隐字字句句,寒可透骨,他一一扫过众人,问道:
「你们可是要为她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