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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是何人?」狐狸的声音沙哑,混着喉间涌上来的血腥味。
男子「啪」的一声收起摺扇,将扇子在掌心中敲了两下。
「若是你的师父还在,你可以唤我一声孟师叔。」
狐狸在口中咀嚼了一遍孟师叔三字,忽而反应过来,「想来阁下就是孟渊真人了。海外散修,混海三圣浪荡君之子了?」
孟渊点了点头,摺扇在手中转了一圈。
「果然聪明。」
他又侧身一让,伸手指向身旁的白衣女子。
「这位是清月仙子。」
狐狸转头望向那白衣女子。她依旧一动不动,只有裙摆在风中轻轻飘拂。那双清冷的眼睛落在狐狸身上,像在看一块石头,没有半分波澜。
「我听师父说,孟渊真人的水行法术独步一方。」狐狸喘了口气,胸口的剧痛让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那么,刚刚令我心魔俱生丶神魂大乱的,想来就是清月仙子了,不知仙子出身何门?」清月没有说话。
孟渊见状摇了摇头,「可惜了,我本来与你师父还约好了,之后去东海扶桑谷探索一番。没想到行将就木,竟走到了今日这般地步。若非你师父已悄然卷入那桩祸事之中,我也不想如此。毕竟,我还是很喜欢和他这个螭龙君做朋友的。」
「既然喜欢和我做朋友,又为何如此害我弟子?」
江隐的声音从云层中传来。
孟渊面色骤变,猛然擡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西北方向的天际,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青碧色的云雾。
云雾翻涌如沸,从中还探着一只硕大的龙首,龙首修长,额上两块凸起如玉,琥珀色的竖瞳俯瞰着崖顶,目光落在孟渊身上,如两根悬针刺来。
孟渊的手比他的念头更快。
他眼中刚一见到螭龙,便下意识抛出手中摺扇。
那摺扇在半空一转,扇面琼花纷纷脱落化作一团粉色的烟云,朝江隐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烟云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闻之令人头晕目眩,是孟渊以海中珊瑚丶水中浮鲸丶云中流烟三种水行宝物炼成的护身法宝,有惑目丶迷神丶困敌之效。
然而烟云还未飞到江隐面前,天空中便传来一声闷雷。
只见一道玄黑色的洪流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其如天河倒挂,如瀑布垂天。
洪流与粉色烟云刚刚相遇,便见烟云如雪遇沸汤,无声消融其中,摺扇在洪流中只来得及翻了个身,便被压得扇骨断裂,扇面撕碎。
洪流余势不减,朝崖顶压来。
「龙君!这是个误会!」孟渊手中摺扇已毁,说话间他脑后却飞出一颗明珠。
珠光莹白,当空一晃,照得壬水下落之势缓了一瞬,他便趁这一瞬的间隙,袖中卷起一道水光,裹住清月,身形急退,从崖顶掠出数十丈外,悬在半空。
壬水落地,反而柔顺平和,不见飞溅,只是凌空一转,凝成江隐将近二十丈的螭龙身躯,盘在石凹上空将狐狸遮在身下。
「我这弟子,今日本该丹成上品,一朝入三。」江隐的声音盖过海风浪涛,「你说这是误会?他如今这副五劳七伤丶神魂受创的样子,不是你们二人所为?」
他说话间法相已从身后升起。
一百八十丈的鲵渊神龙相横亘天际,四色祥云在法相周身轮转不休,将整片东崖绝壁笼罩其中。海上浪头拔高,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崖壁,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在崖顶上空凝成一片厚重的雨云,其中雷光闪烁,电蛇游走,崖顶的海芙蓉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红花的花瓣纷纷飘落,混着沙砾卷入空中。
孟渊仰头望着那道横亘天际的法相,面色骤变。
为什么会有一百八十丈的法相!
「龙君,这真的是一个误会。」他的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
「什么误会?」江隐的龙躯在云雾中缓缓游动,时隐时现,「关于我卷入祸事的误会吗?」他伸出龙爪,朝石凹中一指。
那枚压在九云鼎上的玉色小印被一股无形之力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入海中,九云鼎鼎口一转,又将蜷缩在石凹中的狐狸卷起,收入鼎腹。
「孟渊,念在当日论法之情,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是什么祸事,要让你们两个金丹真人处心积虑地谋害我这小狐狸?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痛快。」
「龙君,有些事情可以知道,但是不可以说出来。」清月涩声道。
江隐的龙躯在云中继续向上攀升,朝那横贯天际的法相飞去。龙身与法相渐渐重合,鳞甲与星光交融,龙须与云丝缠绕,只余一双琥珀色的圆眼悬在云层深处,冷冷地俯瞰着崖顶。
「我问话,不喜欢别人不回答。」
话音落下,天空中那团厚重的雨云猛地一沉。
壬水化作的雨幕从云层中倾泻而下,雨丝粗如麻线,密如织网,带着阳和之气的温润,却裹着万钧之力。
孟渊与清月对视一眼。
清月的眼中忽然飞出一道银光。
那光芒细如发丝,弯如新月,直入江隐的神魂。
此乃太阴戮魂刀,以神魂为刃,以念力为锋,专攻修士的识海泥丸,是一道清月修行多年的秘法,鲜有失手。
但紧接着清月闷哼一声,身形一晃,险些从半空跌落。
「你可知,当你足够弱小时,偷袭也成了一种笑话。」江隐的声音从清月身旁的水雾中传来。清月猛地转头,只见一只生满青碧鳞片的龙爪忽而从水雾中生出,正不紧不慢地朝清月握来。清月想要躲避,却发现身周的水元已凝成一道无形的牢笼。
龙爪轻轻一握。
清月身上接连亮起数十道护体灵光。
有鼎,有锺,有珠,有剑,有玉,有金,有云,有山,有竹,全是南海各家才俊为了巴结她而送的种种护身之宝。
但鼎碎锺裂,珠黯剑折,玉化金瘪,数十道灵光几乎在同一瞬间熄灭,碎片从龙爪的指缝间簌簌落下,混着雨水和沙砾,落入海中。
「清月!」孟渊急叫一声。
他袖中飞出一点蓝色晶光,初时只有拇指大小,飞到清月身侧时已化作一道丈许长的剑光。剑光湛蓝如海,剑身上刻着篆,剑光所过之处,雨幕切开,海风自避,连水元都迟缓下来。这是一道极漂亮的飞剑之术,内含一道止水平浪的神意,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但江隐只是小指轻轻一屈,继而朝那道剑光弹去。
指尖与剑光相触,只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剑光剧烈震颤,紧接着便被弹飞出去,剑身上的水纹符篆明灭不定,随即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入海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江隐自修行以来,便很少与人比拚蛮力。
世人只道他是螭龙,拿手的是水行之道,呼风唤雨,行洪敕水,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他每日所修,不是抟炼法力,便是洗炼肉身,为了炼化体内石性,他还以《太平洞真经;刀兵卷》的炼宝之法祭炼过一身鳞甲,三千鳞片,三千法宝,片片相叠,便是一套完整的护身之宝。其厚如精铜铸瓦,柔如千层漆帛,随身躯辗转屈伸,毫无滞涩。寻常刀兵劈砍丶法器轰击,落在鳞上,如击金石,连印痕都留不下。孟渊擅长的是水行法术,他仓促所发的这道飞剑,江隐还真未放在眼里。
龙爪将清月握了片刻,便随手一掷,清月跌在崖顶的乱石上,滚了几滚,便停在一丛海芙蓉旁边。孟渊脸色铁青,金丹在丹室中疯狂转动,但他的法力刚一离体,便觉四下的水元滞涩如山,像是在深海中被万吨海水压住一般,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十倍的力气。
「龙君!有事好商量!」孟渊只来得及呼喊一声,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隐见二人被制,便先以壬水封堵金丹,拥塞丹室。
之后又取一道空白玉符,以壬水为墨,依《太平洞真经;青符卷》中所载水禁坛之法绘成镇海符,种入二人神魂,绝了他们神魂中藏有后手丶偷袭反击的可能。
待到一切安定下来,江隐这才从九云鼎中取出狐狸,以云雾托至面前。
半人高的狐狸在二十余丈的青螭面前只有小小一点。
远远看去,仿佛那盘踞在阴云暴雨中的螭龙额头多了一抹殷红一般。
狐狸如今的状况,说不上好。
定境既碎,丹气便失了约束。
《金丹篇》论炼丹火候,有「坐久而气闭,以转火车,三转则金精斯起……此火候细微,若有运炼不到之气处,丹必出炉走失,而前功尽废矣」之语。
狐狸结丹未成,心魔已至,丹气未凝而先溃,丹室虽未塌,却已是炉倾鼎覆,一败涂地。
按丹道之理,结丹失败的修士,轻则修为倒退丶根基尽毁,重则丹毁人亡丶形神俱灭。
狐狸遭此大劫,本无生机可言,不过江隐以九云鼎收他时,为他渡了一缕六龙回心罡过去,又以太和真水罡为他梳理经脉丶温养脏腑,替他稳住那一缕将熄的生机。
但如今他气乱而神昏,精乱而气出,不生不死,不醒不寐,若想重新来过,不知得耗费多大的苦功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