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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是深夜发的。
高磊是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多看到群里的消息的。他平时七点半起床，那天不知怎么六点过就醒了，拿起手机刷了一下行业群，看到有人在凌晨两点多发了一条链接，后面跟了一串问号和感叹号。他点开链接读完了全文——一份新的行业监管文件，措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接，涉及整个一二级市场的资金流向和退出通道，所有机构都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合规调整。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到办公室的时候七点五十。出了电梯他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面墙上挂的显示屏，上面滚动着今天的市场指数，绿字一片。他停下来多看了几秒才转身往工区走。途中经过了茶水间，里面已经有人了，两个同事压低声音在说着什么，语速比较快。其中一个看到他从门口经过时停了一下，朝他看了一眼，他没有停步，走过去了。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放下包，没有坐下，又走到窗边站了一下。楼下街道上的车流看起来跟平时差不多，红绿灯照常切换着，路上的行人跟平时一样穿行在早高峰的节奏里。他把目光收回来，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把那份文件下载下来翻了一遍，又打开其他几家机构今天早晨发布的公告看了看。已经有三家头部机构在早上八点之前发了声明——暂停所有新增投资，待政策细则明确后再做判断。
他关掉这些页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边缘敲了几下，停了。
上午九点的晨会提前开了。秦晚晚到会议室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端了一杯水。她坐下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但是没有点亮，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说了“开始吧“。高磊先把那份文件的重点摘要讲了一遍，然后提到了那几家暂停投资的机构名称，又说了几个今天早盘已经出现明显估值下探的行业板块。
赵小曼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写了几行，放下笔才开口。
“我们现在在投的项目里，有三家跟这次文件涉及的赛道直接相关。估值回调是必然的，幅度可能会比较大。“
“回调幅度大概多少？“高磊问。
赵小曼放下笔。“市场上还没有明确的锚，但这类政策变化的传导周期一般在两到四周。短期内先稳住，别让创始人那边乱。“
秦晚晚在长桌一端坐着，听着他们两个人说完之后安静了几秒。“把那个三家的情况列个表，今天中午前发我一份。然后通知一下他们的创始人，把政策内容跟他们解释清楚，别让他们自己从新闻上看到慌了。“
“好。“
会议结束了。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高磊落在后面，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侧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显示屏，绿色数字还没有停的意思，那条线依旧往下延伸着。他走回自己办公室坐下之后打开大盘看了一眼，市场指数从早上开盘到现在，没有一次回升到昨天的收盘线以上。那条线从左上角缓缓往右下角斜过去，角度不大，但每一根K线都在那个角度下继续下沉。
他在那个页面看了几秒，没有盯着等它变。他关掉页面，打开刚才赵小曼提到的那个三家的名单，点开其中一个项目的底层数据表，开始重新拉了一遍盈亏模型。办公桌上的手机没有新消息进来，窗外的云层也比早上厚了一些，从透明变成灰白色，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的面积越缩越小，在地面上投出几道淡薄的浅影。他看了一会儿数据表上的那几列数字，然后把页面往下滑了两行，继续翻后面的备注和补充说明，一直到了第三家。键盘旁边那杯水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去续，又放回原处。
第二次内部会议是周三上午加的。
秦晚晚在前一天晚上发了通知，主题写的是“关于当前市场变化的讨论“，没有加其他说明。邮件发出之后高磊在十一点回了一个“收到“，赵小曼在十一点零三分也回了一个。周三早上进会议室的时候比平时多坐了几个人，除开几个合伙人和各项目主管，还有两位团队的中层负责人也在场。
会议刚开始的前十分钟节奏跟平时差不多，秦晚晚先问了几个关键项目的最近情况，高磊和赵小曼分别做了简短汇报。然后赵小曼提了一下政策文件对几个已投项目的最新影响评估，说目前都在可控范围之内，但个别资产的流动性可能会在下一季度收紧。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坐在靠门口位置的一位投资经理开了口，是周启航。
“秦总，我在想一个问题——我们目前的团队规模跟现在的市场环境还匹配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没有看某一个人，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问题已经被接收到。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同事轻轻坐直了一些，但没有接话。
高磊看了周启航一眼。“你是说——“
“我是说，现在外面几家头部机构已经停了新项目，我们在投的案子也出现了估值回调，后续的机会窗口可能会比之前窄很多。团队维持现在的规模，成本压力会不会太大？“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约莫两三秒。高磊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赵小曼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往右移动了几毫米。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周启航，目光平直。“你觉得缩编能解决什么问题？“
周启航被问得顿了一下。“成本。也能保持团队的精简和灵活。“
“缩编之后，市场回暖了你用什么把团队补回来？“
周启航没有答上来。他坐在那里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我没有考虑这么远“。秦晚晚说“现在考虑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看着其他人说“下一个议题“，会议继续往下走了。
散会之后人群陆续站起来往门口走。赵小曼走在后面，她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没有直接往工位的方向转，在窗户旁边停了一下。窗外是灰白色的阴天，没有昨天那么亮，云层压得很低，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楼下的街道和车辆看起来比平时暗了一个色阶。她双手搭在窗台上，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些比平时慢了半拍的街景，没有转身也没有拿出手机。她站了大概一分多钟才直起身，继续往工位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