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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磊没有立刻回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等着秦晚晚从会议室出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并肩走了半段路。走到岔口的时候高磊侧了一下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我们真的扛得住吗？“
秦晚晚没有放慢脚步。她走了几步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周围没有别人。
“先把已经投的案子稳住。“
高磊听完之后没有追问。他在岔口处停了一下，秦晚晚继续往前走了一段，他在原地站了约莫三秒才拐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秦晚晚已经走远了，那道背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被墙面挡住了，只剩下窗边落下的暗色天光和她转身时衣摆摆动的一瞬轮廓，然后也消失了。
高磊推门进了办公室坐下来。他把笔记本电脑翻开，打开那个三个关键项目的数据表重新看了一遍，翻到现金流那一栏停了一下。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笔在旁边做了一个标记，翻开通讯录找到其中一家创始人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在响了两声之后那边接了起来，他先开口说“我是晚风资本的高磊，今天方便聊一下你们最近的现金储备情况吗“。他一边讲电话一边用笔在页边记了几句关键数据，说话的语气平稳而克制，跟平时与项目方沟通时的状态没有明显区别。等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看了看页边新记的那两行字，然后把页面翻到了下一家，继续核对。桌面上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没在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来，继续往下翻。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正缓缓地从正午滑向午后，影子在地面上偏移了一小段距离，而在那之前他已经在翻下一份报表了。
电话是周四下午响的。
第一个打来的是做工业互联网平台的那个创始人，姓韩，四十出头，平时说话中气很足。
那天他接起电话之后第一句话还算稳。说“高总，有个事想跟你聊一下“。然后安静了两三秒，才开始讲正题。
他们的下游客户开始大面积延期付款。几个回款节点全部被拉长了至少两个月。账上的现金按照现有节奏花的话，撑到第三季度末就差不多了。
高磊在电话这头听完之后没有急着接话。“你们的应收款总额是多少？“
韩总报了一个数。高磊在心里算了算，如果那条资金链断下去的话，缺口大概在一个半到两个月之间。
他让韩总把近期到期的应付款清单拉出来发给他，先看看哪些是可以协商延期的。那边说“好，我晚上发你“。
挂断之后高磊把手机搁在桌上，拿起手边那份刚印出来的已投项目季度报告翻到了那家公司的页面。现金流曲线已经连续三个季度在下行了。当时投决的时候测算过最差情形，现在那个情形正在变成现实。
第二个电话是周五上午来的。
做生物检测的那家，创始人姓沈。他说话声音一直偏小，每次打电话都像是怕吵到旁边的什么人似的。他这次比上次更低声，说他们本来预计要签的一个大客户突然搁置了合作。理由是对方内部的年度预算临时做了调整。
沈总在电话里说“我们还有两个备选客户在谈，但周期比预期的长“。他没说完那个句子，但高磊知道后面是什么。
他听完之后说了几句关于调整支出节奏的建议。沈总说“我让财务重新排一下“，两个人就挂了。
高磊在电话挂断之后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两个通话的情况在手机上记了一段摘要，准备下午发邮件同步给秦晚晚和赵小曼。
他在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约一个指节的位置。
他把那段话重新看了一遍，删了几个字，又补了一句，发了出去。
到那周结束的时候，晚风自己的财务侧也开始出现了一些读数上的变化。
募资那边本来在聊的两个潜在LP先后说“我们最近需要重新评估一下配置方案“。措辞很克制，但意思很清楚。
退出通道几乎停摆了。原来排在下半年的两个并购计划都在观望状态。高磊把财务的月度简报翻了一遍，又翻了翻手头几份已投项目的到期评估表。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多停了几秒。
那天下午他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茶水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传到走廊里变得模糊了。他听到其中一句里有“隔壁那家“三个字，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已经开始了，听说是第三批了“。
他握着空杯子在门口站了一小段间隔，没等他们说到下一句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两个人看到他进来同时止住了话头。一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另一个低头翻了一下手机。
高磊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水，拧好杯盖说“下午三点有个会，别迟到“。那两个同事点了点头，先后走出了茶水间。
高磊等他们走远之后在茶水间里又站了一会儿。他把杯盖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靠着台面看着窗外的天光，云层很厚，从东侧铺到西侧，密实地盖住了整片天空。没有缝隙，阳光完全透不过来了。
远处的天际线在灰白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淡漠而遥远，那些轮廓的边缘已经分不太清楚了。他喝完那几口水把杯盖拧回去，转身走出茶水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画面在播新闻，他看了一小段但没有真的看进去。
洗漱之后躺下的时候不到十一点，但翻来覆去很久没有睡着。脑子里转着那两家创始人的电话内容、转着这两天他压下去的那些信息、转着茶水间那扇门后面那句没听完的话。
他换了好几个睡姿还是没睡着，起来喝了杯水又躺回去。闭着眼躺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合上眼。
第二天晚上还是一样。第三天也没有好多少。他半夜醒了一次，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多，又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