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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藏室的门锁是秦墨第三次来检查的时候才看出被撬过的。第一次是刚发现弗雷迪克尸体的时候,他和艾瑞克来拿冰镐。锁挂着,钥匙插在锁孔里,拧一下就开了。他以为锁本来就是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锁孔没有被捅过,锁体没有被砸过,钥匙能顺滑地插进去丶拧开丶拔出来。他用完就锁上了,把钥匙放回储物间的架子上,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储藏室,门锁完好,钥匙在储物间架子上。」他不是在汇报工作,是在给自己留底。那行字很短,短到他在那个只有一盏灯泡丶一张桌子丶一把椅子丶窗户关着丶窗帘拉着的房间里写下它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它在那张纸上占的地方有多小。小到一颗雨滴就能洇湿,小到一阵风就能吹走。它还在那里,在那张被灯丝烤得发黄的纸上,在那行「储藏室,门锁完好,钥匙在储物间架子上」的下面,等着他看到。
第二次勘查储藏室是上午。他被艾瑞克叫去,说冰镐上的指纹被擦掉了。他蹲下来,盯着那把被丢在墙角丶旁边散落着绳索和旧登山鞋的冰镐,镐尖上有暗红色的渍迹,干了,发黑。他凑近闻了一下,是铁锈味,不是血腥味。也许是擦过了,也许是被雪水冲过了,也许根本就不是血。他不能肯定,他需要检测。他站起来,目光从那把冰镐上移到门锁上。锁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那些撬锁的人会在锁孔周围留下划痕,会在锁体上留下凹痕,会在门框上留下被硬物别过的印子。什么都没有。他以为锁是好的。
第三次勘查储藏室是伊莲娜问询结束后。沈牧之说,灯没坏,有人从二楼房间出来,声控灯会亮。伊莲娜说灯没有亮,她是在一楼。他从沈牧之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不是怀疑,是梳理——在用伊莲娜说的话,一条一条地梳理那根他还没找到的线头。他不确定那根线头还在不在储藏室里,也许还在,也许已经被那个人拿走了,也许它从来就不在那里。
他蹲下来,再次检查门锁。不是看锁孔,不是看锁体,是看固定锁体的螺丝。他摸了摸,螺丝有些松动。他用指甲抠了一下,螺丝在孔里晃了晃。不是被人拧松的,是被人撬过,锁体变形,螺丝从木纹的缝隙里滑了出来。他用手指摸了摸螺丝孔边缘,有木茬,白的,新的,不是被拧出来的,是被硬物撬出来的。有人用什么东西别住了锁体,用力往外拽,把螺丝从木头的孔里拔了出来。不是技术不高,是时间不够。他需要在弗雷迪克守夜的那两个小时里撬开锁,拿到冰镐,杀人,擦掉指纹,把冰镐丢回储藏室,把门带上,让人以为锁是好的。他做到了,但螺丝松了。不是撬锁的人技术差,是他没有时间把那颗松动的螺丝拧回去。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外面是白茫茫的雪地,看不到脚印,雪还在下。窗是推拉式的,他试了一下,推不动。从外面被冻住了,从里面也推不开,冰把缝隙填满了。他用力推了几下,纹丝不动。他放弃了,走回门边,对艾瑞克说:「窗户是从里面锁住的。」艾瑞克也走过来,看了看锁扣,又看了看窗框上的霜。「冻死了,打不开。没人能从这扇窗进出。」
秦墨看着那把被他从螺丝孔里抠出来的木茬,被灯丝烤得发黄,发乾,轻轻一碰就会碎。他不敢碰,只是看,看着那些从那根线头上被拽下来的丶还带着木香丶还没被时间氧化成灰的碎屑。他蹲下来,用镊子把它们夹起来,放进证物袋里。
「门是唯一的出入口。」艾瑞克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道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刀刻的一样。「凶手从门进来,撬了锁,拿了冰镐,杀了弗雷迪克,把冰镐丢回来,擦掉指纹,把门带上,让人以为锁是好的。」
秦墨看着那扇门。「他有机会。弗雷迪克守最后一班,四点到六点。他杀了人,把冰镐丢回储藏室,擦掉指纹,锁上门,把钥匙放回储物间。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听到。」
「他赌弗雷迪克不会叫。」艾瑞克的声音很沉,沉到那根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都在他唇边停了一瞬,被音波震散,碎成无数细小的丶看不见的光尘。「弗雷迪克认识他。他没有防备。冰镐从后脑砸下去,他来不及叫。」
秦墨把证物袋装进口袋,看了一眼那把被他用镊子夹起来丶放在纱布上丶又被他从纱布上转移到证物袋里的木茬。它们在袋子里安静地躺着,从螺丝孔里被撬出来的那一刻就没有再动过。它们不会动了,已经死了。
秦墨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那扇被冰封住的窗。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把被丢在墙角的冰镐上,落在镐尖那道暗红色的丶干了发黑丶分不清是血还是铁锈的渍迹上,落在那颗被撬松了丶还没来得及拧回去丶就再也不会有人去拧的螺丝上。那个人没有时间了,它也不会再被拧回去了。
「他会再来的。」
艾瑞克看着他,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灭了的丶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灯。他撑着,在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风吹灭丶会被雪压灭丶会被那个在凌晨从二楼房间出来丶走过走廊丶声控灯亮了丶伊莲娜在一楼没看到丶灯也没灭丶一直亮到那个人回到房间丶关上门丶灯才灭的灯光里,撑着。
秦墨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把那扇从里面锁住丶没有人能进出丶只有凶手知道锁是被撬过的门关上。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这样安静的走廊里根本听不到。没有人听到,也不需要有人听到。他听到了,他记下了。那道被灯光压扁的影子从他脚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延伸到那扇被撬过的门丶那把被擦掉指纹的冰镐丶那颗被拧松了丶还没来得及拧回去丶就再也不会有人去拧的螺丝旁边。它在那里,他知道。他会在那根线头下一次从暗处浮出来的时候,把它攥在手心里。
沈牧之在楼下壁炉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看着秦墨从楼梯上走下来,那根被火光拉长的影子从壁炉脚下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延伸到秦墨的脚边。
「锁被撬过了。」
沈牧之放下咖啡杯。
「窗户是从里面锁住的,没人能进出。凶手从门进来的。」秦墨走到壁炉前,添了一块柴,火旺了一些。「他撬了锁,拿了冰镐,杀了弗雷迪克,把冰镐丢回去,擦掉指纹,把门带上,让人以为锁是好的。但他没有时间把锁恢复原样。」
沈牧之看着那道从壁炉里窜出来的丶比刚才亮了一些丶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火光。
「他还会再来的。」
壁炉里的火又小了一些。那个人也会冷,他需要回来,不是需要柴,是需要那把冰镐,需要那颗被拧松了的螺丝,需要那根还没被他从自己脑子里删掉的线头。他会回来的,不是来杀人,是来确认,确认那颗螺丝有没有被人发现,确认那根线头有没有被人拽出来,确认那扇被他撬过的门有没有被人看出破绽。他会来,在那根线头从他脑子里掉出来丶掉到地上丶被人捡起来丶顺着它找到他的时候,也会走到那盏亮着丶灭不了丶也不会有人去关的灯下。他会在那里等着,不是等沈牧之,是等自己。等自己在那道惨白的丶没有温度的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灭的灯光里,把那根线头从自己心里拽出来,放到桌上,给他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到,也许能,也许不能。他只知道他必须等。在那道火光灭了之后,在那盏灯也灭了之后,在那个人从他门口经过丶脚步声很轻丶轻到像是在踮着脚走路的时候,他等着。他等到了弗雷迪克倒下,还不知道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