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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问询(六)——伊莲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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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莲娜是最后一个。不是沈牧之有意把她排在最后,是她自己走到了最后。前面的五个人都问完了,卢卡斯丶汉娜丶马格努斯丶克拉拉丶维克多,每个人都在那间只有一盏灯泡丶一张桌子丶两把椅子丶窗户关着丶窗帘拉着的小房间里坐过。有的坐了十几分钟,有的坐了半个小时,有的坐到他不需要再问丶对方也不需要再答丶两个人只是在那盏灯丝嗡嗡响的灯泡下沉默地对坐着,等那道光从桌角移到墙上丶从墙上移出窗外。伊莲娜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坐下。她站在椅子旁边,手没有放在椅背上,垂在身侧。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像手术前检查器械——每一个角落都要看到,每一件器械都要数到,确认它们都在该在的位置,确认它们不会在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找不到。灯在,桌在,椅在,窗在,窗帘在,沈牧之也在。她看着他,那盏灯丝嗡嗡响的灯泡在她眼睛里投下两点细小的丶亮白色的光斑。
    「你昨晚起来过。」沈牧之没有铺垫,也不需要铺垫。伊莲娜是外科医生,她习惯了在手术台上直入正题,切开皮肤,找到病灶,缝合。她不需要别人替她铺垫,也不需要自己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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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大约五点。去了洗手间。」她的声音很平,是那种在手术台上说「镊子」或者「纱布」的平,不需要感情,不需要情绪,只需要准确。
    「你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走廊里没有人。」
    「灯亮了吗?」
    伊莲娜沉默了片刻。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移到了她脚边,落在她的鞋尖上。
    「没有。我摸黑走的。」
    沈牧之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声控灯,有声音才会亮。脚步声,咳嗽声,关门声,那些在安静到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夜里,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丶从那头传回这头的声音。她走过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不是她故意不发出,是她的脚步太轻了。长年站在手术台前的人,走路是没有声音的。他们需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走到器械台前,拿起手术刀,切开皮肤。他们习惯了不发出声音。
    「你去洗手间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没亮。你回来的时候,也没亮?」
    「没有。」伊莲娜看着沈牧之,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移到了她的小腿上,又移到了她的膝盖上,正在往她的手上爬。「也许有人经过,灯会亮。我没看到人,也没看到灯亮。」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记下「走廊灯——没亮」。在「没亮」下面画了一条线,不是轻描淡写的那种,是很重的丶笔尖几乎要划破纸的那种。
    「你确定灯没坏?」
    「不确定。但灯在你进来的时候亮了。你走路有声音。」
    沈牧之没有反驳。他走路确实有声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会让声控灯亮起来。他不需要踮着脚走路,也不需要摸黑。他只需要像平常一样走,灯就会亮。他在这栋楼里走了那么多趟,从房间到楼梯,从楼梯到大厅,从大厅到走廊,从走廊到这间只有一盏灯泡的小房间。灯每一次都亮了。没有一次例外。
    「你回去休息吧。」沈牧之合上笔记本。
    伊莲娜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已经爬到了她的手腕上,正在往她的手指上爬。
    「沈律师。」
    「嗯。」
    「弗雷迪克的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的右手握拳。左手张开。」伊莲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光照着丶手指很长丶指甲剪得很短丶指节突出丶没有涂颜色的手。「右手握着什么东西。被人取走了。」
    沈牧之看着她。她没有看他。那道光已经爬到了她的指尖,正在往那道被手术刀划破丶缝了不知道多少针丶疤痕还很新丶还很红丶还很疼的伤口上爬。他不知道她在看自己的手,还是在看那道疤。也许她只是在看那道光。它太亮了,亮到她不知道还能看哪里。
    「弗雷迪克的左手,指甲缝里有木屑。不是抓凶手的时候刮下来的,是在地上抓的。」沈牧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要被灯丝的嗡嗡声淹没。「他在找东西,在壁炉前面。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抓住了一样东西。不是凶手的衣服,不是凶手的手,是壁炉的木质围边。他把木屑嵌进了指甲缝里,留下了凶手来不及擦掉的证据。他没有在指认凶手,他是在指认那个东西。那个在储藏室里被人翻过丶被凶手拿走过丶又被凶手放回去的东西。」
    伊莲娜抬起了头。那道光已经爬过了她的手指,正在往墙上爬。很快就要移出窗外了。
    「你是在对我说,还是在问自己?」
    沈牧之看着那道光。「都是。」
    伊莲娜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她的影子被压得很扁,像一张被人踩过的纸。
    「走廊里的灯,我进来的时候,它亮了。你出去的时候,它也会亮。只要有人经过,它就会亮。凌晨五点,有人从房间里出来,走到大厅,杀了弗雷迪克,再回到房间。他经过走廊的时候,灯会亮。除非——」伊莲娜顿了一下。「除非他住在一楼。」
    沈牧之看着她。她没有回头。
    「一楼没有声控灯。是开关。」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从近到远,从大到小,从实到虚。那盏灯还亮着,没有人经过,不会灭。
    沈牧之站在走廊里,等着那盏灯灭。他等了几分钟,灯没灭。他又等了几分钟,灯还是没灭。它不会灭,不是因为它不会灭,是有人刚刚经过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没看到,只听到了脚步声。
    他走下楼梯,来到一楼。走廊里的灯是开关控制的,不是声控的。他在墙上找到了开关,按了一下,灯灭了。又按了一下,灯亮了。秦墨坐在壁炉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着那道从壁炉里窜出来的丶正在慢慢变小的火。
    「一楼的灯是开关。二楼的灯是声控。」沈牧之站在楼梯口,那根被火光拉长的影子从壁炉脚下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凌晨五点,有人从二楼的房间出来。他经过走廊的时候,声控灯会亮。伊莲娜说,灯没有亮。她摸黑走的。」
    秦墨看着他,在那道快要灭了的丶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火光里。
    「她说谎了?」
    「也许。也许没有。也许她从一楼洗手间出来,没有经过走廊。也许那个人从二楼房间出来,声控灯亮了,她没看到。因为她在一楼,不是二楼。」
    秦墨放下咖啡杯,看着那道从壁炉里窜出来的丶正在慢慢变小的火。那根被他从弗雷迪克指甲缝里取出来的木屑,还放在纱布上,在壁炉台上,在那道被火光熏黑丶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灰丶没人擦过的木架子上。
    「你去查灯了?」
    「去了。灯没坏。」
    秦墨站起来,走到壁炉台前,把那片木屑连同纱布一起装进证物袋。弗雷迪克指甲缝里的木屑,不是抓凶手的时候刮下来的,是在地上抓的。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抓住了一样东西。不是凶手的衣服,不是凶手的手,是壁炉的木质围边。他留下了凶手来不及擦掉的证据。秦墨摸了摸壁炉围边上那道被弗雷迪克抓出的新痕迹,木茬还是白的,跟他指甲缝里的那片木屑颜色丶质地丶纹理都一样。不是确定,是相似。他需要比对,需要时间,需要设备,需要那些被困在这里丶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等到救援的人。他不知道有没有,他只知道他必须等。
    沈牧之站在楼梯口,那根被火光拉长的影子已经缩回去了。火小了,柴快烧完了,没有人添。他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添,也许有,也许没有。他只知道,在那道从壁炉里窜出来的丶快要灭了的丶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火光里,在那盏从二楼的声控开关丶一楼的墙壁开关里亮着丶灭着丶亮着丶灭着的灯下,在那些被弗雷迪克抓出的木屑丶被凶手擦掉的指纹丶被伊莲娜听到的脚步声丶被汉娜拍到的照片丶被克拉拉听到的争吵声丶被维克多翻过一页又一页的书页里,他找到了那根线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它从那团乱麻里拽出来,他只知道,它已经在他手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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