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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是最后一个被叫进来的。不是沈牧之故意的,是他在名单上写了维克多的名字,又划掉了,又写了,又划掉了。不是不想问他,是不确定该问他什么。他听了一整夜的书页翻动声,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光,还有那本书被翻过一页又一页的声音。他不知道该问他什么,他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只知道那本书上的字在凌晨四点还会被一双苍老的丶指节突出丶指甲剪得很圆润的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维克多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不是故意拿着的,是一直拿着,从壁炉前到房间,从房间到二楼这间只有一盏灯泡丶一张桌子丶两把椅子丶窗户关着丶窗帘拉着的小房间。他坐在沈牧之对面,把书放在桌上,书脊朝上,封面朝下。沈牧之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他没有看。
「你一夜没睡?」
「没有。」维克多的声音很平,是那种在课堂上讲了几十年课丶已经不需要用力丶声音自己会从喉咙里走出来丶走到教室最后一排丶走到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学生耳朵里的声音。「在读这本书。」
「什么书?」
维克多把书翻过来,封面朝上。一本二战历史的书,沈牧之没看过,也没听说过。他不需要知道那是一本什么书,他只需要知道维克多在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没有睡。灯是亮着的,书是翻着的,眼睛是睁着的。
「你听到什么了吗?」
维克多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书的封面上轻轻地蹭,蹭那道被书皮包住丶摸不到丶只能看到丶看到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棱角。
「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争吵声?没有人从你门口经过?」
维克多又沉默了片刻。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移到了桌角,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也许有。也许没有。我听到了翻书的声音。分不清是别人的脚步声,还是我的手指在翻书。」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写下「维克多——没听到」。在「没听到」下面画了一条线,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怀疑那条线有没有画上去。他没有删掉它,画上了就是画上了,擦不掉了。
「你要问的就是这些吗?」维克多把书翻过来,书脊朝上,封面朝下。他的手指在书的边缘停了一下,没有蹭。
「你昨晚说过一句话。」沈牧之合上笔记本,看着维克多那双被日光灯照得发白丶眼角的皱纹像乾涸的河床丶瞳孔是浅褐色的丶像一杯被水稀释过丶已经尝不出咖啡味的眼睛。「『他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或者说,他认为他认识。』你说的『他』是谁?」
维克多看着沈牧之,看着那盏灯丝嗡嗡响丶飞蛾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的灯泡,看着那个被灯光照得发白丶看不出颜色的天花板,看着窗户上那层薄薄的霜。他没有看他。
「也许是弗雷迪克。也许不是。也许我说的是我自己。」维克多的声音很平,平到沈牧之听不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也听不出他自己知不知道那是真话还是假话。「我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或者说,我认为我认识。他们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脸,自己的故事。我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也记住了他们的脸。那些故事,有的听完了,有的还没听完。有的永远听不完了。」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维克多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放在书上丶手指交叉丶指甲剪得很圆润的手。
「弗雷迪克死了。他的故事我听不完了。」他的手指在书的封面上轻轻地蹭,蹭那道被包在书皮里丶摸不到丶只能看到丶看到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棱角。「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听完。」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
「你可以走了。」
维克多站起来,拿起那本书,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律师。」
「嗯。」
「你会听完吗?」
维克多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从近到远,从大到小,从实到虚。那道被灯光压扁的影子也跟着他走了,从墙上移开,从地上移开,从那道快要灭了的丶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光里移开。沈牧之一个人站在那盏灭不了丶也不会有人去关的灯下,想着维克多说的那句话。他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也许是弗雷迪克,也许是马格努斯,也许是艾瑞克,也许是卢卡斯,也许是这里的每一个人。他只知道,那句话很重。
秦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没有咖啡。
「他说什么了?」
沈牧之把维克多的话重复了一遍。秦墨沉默了片刻,靠在那面被声控灯照得发白丶看不出颜色的墙上。「他说的『他』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弗雷迪克。也许不是。也许他说的是他自己。」
秦墨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铁门。「他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或者说,他认为他认识。」
沈牧之也看着那扇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弗雷迪克还活着。他听到的是活人的故事。现在弗雷迪克死了,他听不完了。」沈牧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要被走廊尽头的风吞掉。「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听完。」
沈牧之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把笔记本翻开,在「维克多」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那句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已经移到了墙上,马上就会移出窗外。他没有跟过去,也没有关灯。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不是怕人看到,是怕自己再看。看一遍,就会被那行字压住,压在那道快要移出窗外的光里。他不想被压住。
秦墨推门进来,坐在他对面。
「他还在楼下看书。」
「看什么书?」
「不知道。没看封面。」
沈牧之靠在床头,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维克多那一页,看着那行字。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终于移出了窗外,墙暗了,地上暗了,暗到他不看那行字也能看清那句话。
「他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或者说,他认为他认识。」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那行字还在,在他闭上眼睛之后,它会从纸上跳到眼皮上,从眼皮上跳到眼睛里,从眼睛里跳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它们从脑子里删掉的地方。他不想删,他只想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