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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把冰镐从证物袋里取出来的时候,手套已经戴好了。不是法医专用的那种,是厨房里洗碗的橡胶手套,大了半号,指尖空荡荡的,握不紧。他用棉签在冰镐的木柄上擦拭了几处,换了棉签,在镐头的金属部位又擦了几处,换了棉签,在镐尖那道暗红色的丶干了发黑丶分不清是血还是铁锈的渍迹上又擦了几处。他把棉签装进试管,封好口,贴上标签,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字——「冰镐,握柄,镐头,镐尖。未检出可识别的指纹。」艾瑞克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根被擦过丶又擦过丶又擦过的冰镐。木柄上的漆已经磨没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头上有细密的划痕,不是用砂纸打磨的,是用抹布用力擦过的。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把冰镐被谁握过。他把自己的指纹擦掉了,也把弗雷迪克的擦掉了,也把那些在他之前握过这把冰镐丶在储藏室的架子上挂了好几年丶被雪水浸过丶被阳光晒过丶被无数只手摸过的登山客的指纹,一起擦掉了。那把冰镐被他擦得像一块刚从河底捞上来丶还没来得及辨认丶还不知道属于谁的骸骨。乾净,乾净到什么都不剩。秦墨把冰镐装回证物袋,封好口,在袋子上贴了封条,签了名,写上日期。艾瑞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根被他从枪套里拔出来过无数次丶又插回去过无数次丶已经不在了的枪的位置。
「这是有预谋的。不是冲动。」他的声音很沉,沉到那根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都在他唇边停了一瞬,被音波震散,碎成无数细小的丶看不见的光尘。「他提前拿到了钥匙,或者撬了锁,拿了冰镐。他擦掉了指纹。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弗雷迪克凌晨四点到六点一个人在楼下守夜。他选了这个时间。不是凑巧,是算好的。」
「他知道弗雷迪克是最后一班?」沈牧之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有咖啡,也没端杯子。
「知道。昨天晚上,弗雷迪克分配守夜时段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听。」秦墨站起来,把证物袋装进背包,拉好拉链,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它已经移到了墙上,正在往天花板爬。「他没有在所有人面前动手,是等所有人都睡了。他知道弗雷迪克几点会一个人坐在壁炉前。他在那个时间醒着,从房间里出来。」
沈牧之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昨晚守夜的人,弗雷迪克是最后一班。前一班是卢卡斯和艾瑞克。他们守到凌晨四点,弗雷迪克来接替。他们回房间的时候,弗雷迪克还活着。凶手是在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动的手。」
秦墨跟着他走到走廊里,声控灯又亮了。不是他们发出的声音,是有人在走廊那头走路,脚步声很轻,轻到灯没有亮。秦墨看到一个人影从楼梯口闪过,看不清是谁。他不想看清,他只需要知道,有人在听。他站在那盏灯下,在那道惨白的丶没有温度的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灭的光里,等那个人走到灯下,等那盏灯亮起来,等那张脸从暗处浮出来。没有人走过来,脚步声消失了。灯灭了。
沈牧之回到大厅。卢卡斯坐在壁炉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蹭,蹭那道被热水烫过丶留下一圈白印丶擦不掉的痕迹。艾瑞克站在壁炉的另一侧,手里没有咖啡,也没有杯子。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壁炉里的火焰上。火不大,柴快烧完了,没有人添。
「弗雷迪克是最后一班。」沈牧之走到壁炉前,那根被火光拉长的影子从壁炉脚下一直延伸到卢卡斯的脚边。「你和他守夜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
卢卡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没有。他一直在看书,我在看火。」
「你们说话了吗?」
「没有。」卢卡斯把咖啡杯放在壁炉台上,杯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说话,我也不想说。」
「中途离开过吗?」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那根被火光拉长的影子从卢卡斯的脚边缩回去了,火小了,柴烧尽了。
「去过一次洗手间。」
「几点?」
「不知道。没看表。」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写下「卢卡斯——守夜——离开过一次——洗手间——时间不详」。他没有问艾瑞克,艾瑞克自己说了。他站在壁炉的另一侧,那道从壁炉里窜出来的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我也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弗雷迪克还在看书,卢卡斯还在看火。我们换班的时候,他醒着。」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艾瑞克——守夜——离开过一次——洗手间——时间不详。」他把那两行字上下排着,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在下面也画了一条线。两条线很长,长得像两条永远不会有火车经过的铁轨。它们在那一页纸上并排躺着,枕木腐朽了,道钉生锈了,路基被雨水冲垮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火车从上面开过去。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壁炉里的火焰。那根被他添进去的柴已经烧尽了,灰烬还是红的,正在从红变暗,从暗变灰。它不会灭,至少现在还不会。它撑不了多久了。
秦墨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没有证物袋,也没有背包。他在沈牧之旁边坐下,那道从壁炉里窜出来的火光把他脸上的疤照得很亮,亮到沈牧之能看到那条从眉梢拉到颧骨的疤痕的每一道纹路丶每一个针脚丶每一次缝合后被身体排斥丶发炎丶化脓丶又被抗生素压下去丶又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夜晚丶在他没有听到她喊疼丶也没有看到她流泪的时候,自己愈合了。
「你在上面听到了?」沈牧之问。
「听到了。卢卡斯离开过,艾瑞克也离开过。」秦墨看着那道快要灭了的火光,也在看那根被他从弗雷迪克指甲缝里取出来丶放在纱布上丶又从纱布上转移到证物袋里的木屑。「他们都有机会。去洗手间,经过大厅,看到弗雷迪克一个人在壁炉前。冰镐在储藏室,钥匙在储物间的架子上,谁都能拿。」
沈牧之看着壁炉台。那把冰镐已经被秦墨装进证物袋,贴上封条,放进背包,拉好拉链,不会再被人看到了。但它还在那里,在他的笔记本里,在那行「冰镐,指纹被擦掉」的字下面。在弗雷迪克左手指甲缝里那片被秦墨用镊子夹出来丶放进证物袋丶贴着胸口丶怕它冷丶怕它碎丶怕它在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它还给该还的人之前就从口袋里滑出去丶掉进壁炉丶烧成灰丶再也找不到的木屑旁边。他把它还给它了,放在那张被灯丝烤得发黄丶不知道还能保存多久丶也许在救援到来之前就会被壁炉里的余烬烤焦的纸上。
壁炉里的火终于灭了。秦墨站起来,从储物间搬了一捆柴,添了几根,火又旺了。壁炉里的火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沈牧之在那道光里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脸在火光里浮出来丶沉下去丶浮出来丶沉下去,像一盏一盏被风吹着丶快要灭了丶却还在拼命亮着的灯。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许能撑到救援来,也许撑不到。他只知道他必须撑,在那根线头从那个人心里掉出来丶掉到地上丶被人捡起来丶顺着它找到他之前,他必须撑在那道光里,在那盏灯下,在那根被他攥在手心里丶还没有被别人发现丶还不知道该往哪里拽的线头旁边。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