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出征,不是拔营就走那么简单。
砚坡四千多口,老弱妇孺占了大半。这些人跟不了战场,也离不得这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家。
江砚把人马分作两拨。
—
一拨,留守。
“宋衡,赵铁山。”江砚郑重地把砚坡托付给这两人,“砚坡,是咱们的根、咱们的家。留守的老弱妇孺、伤员,还有那近万平陵残民,都交给你们了。”
“宋衡主内——理政、屯田、安民。赵铁山主外——领五百义勇,守好这道墙。”
“万一卫崇的军大举压来,守不住——”江砚一字一句,“别逞强。收了旗号,护着人,往云栀备好的南边山坳退路走。人,比坡金贵。”
赵铁山那独眼里蓄着泪,却重重抱拳:“先生放心!有老汉一口气在,这砚坡的墙、这坡里的人,就塌不了、散不了!”
—
另一拨,出征。
江砚亲率一千五百精锐义勇。苏挽为将,统兵;郝彪为副,冲锋;谢蘅随军,参赞军机;云栀随军,掌粮道、情报;伤愈的罗十三坚持同行——他要把当年背叛的债,一仗一仗,用命还回来。
这一千五,是砚坡能拉出去野战的全部家当了。
他们要去做的事很多:御朔方屠民的兵;伺机抗卫崇平叛的军;护送苏挽寻失散的裴照、觅呈证雪冤的机;还有——聚那散落天下的忠义与义军,把这面“抗暴护民”的旗,越举越大。
千头万绪,都压在这向北的一步里。
—
出征那日,清晨。
砚坡倾巢相送。
留守的军民,立在坡道两侧。那被江砚救下的平陵孤儿,挤在人群最前,仰着小脸,把一个自己舍不得吃的粗面饼,塞进江砚手里。
“先生,”那男娃抽着鼻子,“你一定要回来。俺在家里等你。”
家。
江砚蹲下身,摸了摸那孩子的头,重重点头:“嗯。先生一定回来。”
“你替先生看好咱们的家。”
那男娃用力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学着大人的样子,挺直了小小的脊梁。
—
苏挽去东坡那一片新坟前,站了很久。
那里,埋着守土战、青石村战死的弟兄。石根,也在其中。
“弟兄们,”她对着那一片坟茔低声道,“我们出征了。”
“你们没走完的路、护没护完的人,我们替你们接着走、接着护。”
“等这乱世平了,我们回来,给你们立一块大大的碑。”
她深深一揖,然后转身,翻身上马,眼神再无半分留恋——只有将门之女出征时的决绝。
—
“走!”
江砚一声令下。
一千五百义勇,打着“抗暴护民”的旗,护着粮草辎重,浩浩荡荡出了砚坡,向北开拔。
留守的四千军民,立在坡上,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旗,望着那把他们的身家性命、把这乱世里唯一的指望都扛在肩上的背影,久久不肯散去。
有老人跪下,朝着那远去的队伍磕头。
有妇人抱着娃娃,红着眼,一遍遍念叨:“菩萨保佑……保佑先生,保佑砚坡的好儿郎,都平平安安回来……”
—
向北的路,比江砚想的还要惨。
越往北,越是人间炼狱。
朔方铁骑过处,村庄成了焦土;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尸骸,与逃难的流民。偶尔遇上几股小队的朔方游骑,在劫掠、屠杀,江砚便率义勇冲上去,救下一批百姓。
一路向北,一路杀敌,一路救人。
有一回,他们从一队朔方游骑手里,抢下了一个村子。村里活下来的,只剩十几个老弱。一个白发老妪拉着江砚的手,浑浊的眼里淌着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一个劲儿地朝他磕头。
江砚扶起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救下了这个村子。可这一路向北,还有多少个村子,是他赶到时、已经晚了的?那些他没能赶上的地方,又有多少人,正倒在朔方的弯刀下?
正是这一个个来不及、这一声声磕头,让他脚下的步子,迈得越来越沉,也越来越急。
那面“抗暴护民”的旗,走到哪里,就把活路带到哪里。渐渐地,一些被朔方、被乱兵逼得走投无路的流民、溃卒、小股义军,望见这面旗,竟纷纷来投。
出砚坡时,一千五。行不过数百里,这支队伍,竟滚雪球般涨到了近三千。
—
“先生,你看。”苏挽策马行至江砚身侧,望着身后那越来越长的队伍,轻声道,“咱们这面旗,真的把人心聚起来了。”
江砚望着身后那一张张跟着这面旗、眼里重新燃起活下去的指望的脸,心里那份出征时的沉重,被一种滚烫的东西顶了起来。
“不是咱们的旗聚起了人心。”他缓缓道,“是这乱世里,人心本就盼着有这么一面旗。”
“盼着有那么一群人,肯站出来,替他们挡一挡那吃人的刀。”
“咱们,只是恰好把这面旗举了起来。”
—
夜里,队伍扎营。
江砚立在营地最高处,望着北方。
那里,是朔方的铁骑,是卫崇的大军,是这乱世最深、最浓的黑暗。
他握紧了怀中那支秃笔。
这一去,前路凶险莫测。朔方虎狼,卫崇枭雄,墨渊邪魔……哪一个,都能把他、把这近三千人碾成齑粉。
他,或许会死在这向北的路上。
可他不悔。
因为他身后有一个叫“家”的地方,有一群等他回去的人;身前,有这乱世里千千万万还盼着一个“家”的苍生。
—
“往前走吧。”江砚望着那沉沉的北方夜色,轻声对自己,也对这向北而行的三千军民说道。
“这条路,再黑,再难,也得有人走。”
“那,就我们来走。”
夜风吹动那面“抗暴护民”的旗,猎猎作响。
一支乱世里的护民之师,就这样迎着那滔天的黑暗,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北,向着那风暴的中心,走了进去。
而这一步踏出,砚坡的故事,便再也不只是一座坡、一方人的故事了。
它,成了这家国倾覆的乱世里,一群不肯向黑暗低头的人,用血、用命,去搏一个朗朗乾坤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