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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墨劫已过,乾坤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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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行的夜里,江砚常常一个人,望着那支秃笔出神。
    从清水镇那场焚城之火,到如今这向北的征途——不过一年余。
    可这一年,他像是活过了几辈子。
    —
    他回想这一场被人唤作“墨劫”的浩劫。
    结义的兄弟罗十三,在巨利与恐惧下背叛了他。清水镇,那座他一手护起来的据点,在一夜之间被大火焚成白地。老崔殉了;数百口追随者,死了。
    他被逼越阶,以血为墨、以寿为砚,撼地脉、崩山壁,护下一批老弱——代价,是灭顶的反噬,是一夜之间那从发根一寸寸白上去的满头霜发。
    他废了笔,成了流民,尝尽乱世底层的饥寒。他在谷底,几度万念俱灰。
    直到那本手札的下半卷,那句血写的“心立则笔生”,把他从深渊里一寸一寸拽了回来。
    —
    他失去了太多。
    家园。挚友的信任。一头青丝。半生的寿元。
    可他,也得到了太多。
    他退了墨渊,立了“该不该造”的用笔之道。他恕了罗十三,让一个跌进泥里的人重新做人。他点醒了苏挽,让她从复仇的迷障里走出来。他在一片废墟上,重新垒起了砚坡——垒起了一个能让流离之人有家可归的地方。
    他把那颗曾被“力量”二字蒙住的心,重新立稳、擦亮,练到了能装下砚坡三千、乃至这天下苍生的地步。
    墨劫,几乎毁了他。
    可墨劫,也把那个曾经吊儿郎当、迷失本心的少年,淬炼成了一个真正握得稳这支笔的——执笔者。
    —
    镜头若拉远。
    这一年,天翻地覆的,何止一个江砚。
    北境,雁门、雁陉相继失守。朔方的铁骑长驱直入,把中州的城池、村庄一座座碾成焦土。平陵七八万口,一夕成了冤魂。
    京城,那座延续了二百余年的大胤王朝,轰然倾覆。权臣卫崇,踩着四百多条冤魂、亿万生民的血,篡了国、登了顶。邪魔墨渊,做了新朝的国师。
    天下群雄趁势而起,割据一方,逐鹿中原。
    一个礼崩乐坏、外寇入寇、白骨遍野的大争之世,全面拉开。
    —
    而在这滔天的乱世棋局里——
    一支打着“抗暴护民”旗号的小小队伍,不过近三千人,正迎着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倔强地向北而行。
    它太小了。小得在卫崇的百万大军、朔方的数万铁骑面前,像狂涛里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
    可它那面旗上墨写的四个字——“抗暴护民”——却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乱世长夜里,亮着一点微弱、却倔强不灭的光。
    —
    队伍的最前,是那个白发枯槁、却脊梁笔直的执笔者。
    江砚握着那支秃笔,立在北行的风里。
    他的眼里,再没有穿越之初那个废柴少年的懵懂;再没有清水镇时那点守着一隅、岁月静好的天真;甚至也没有了越阶、废笔时那种被力量反噬的焦躁。
    只有一片,被墨劫彻底淬过的——沉静。
    沉静如渊。
    这份沉静,不是心如死灰。是一个人,把最坏的都经历过、最痛的都熬过来之后,反而生出的一种笃定。
    他见过背叛,也见过舍命的忠义。他见过焚城的火,也见过废墟上重新升起的炊烟。他失去过一切,又在一无所有里,重新挣出了一个家。
    这世道再黑,他都见过底了。既见过底,便不再怕。而一个不再怕失去的人,反而能把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那沉静里,藏着一头白发换来的彻悟、一场墨劫熬出的担当,和一个终于清晰、坚定的方向。
    —
    而且,这一回,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身侧,是提剑的苏挽——从一心复仇的孤女,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将;他的身后,是掌着粮道的云栀、参赞军机的谢蘅、以命赎罪的罗十三、领兵冲锋的郝彪,是那近三千追着这面旗的军民。
    墨劫夺走了他太多。家园、青丝、寿元、挚友一时的信任……
    可这场墨劫,也把这样一群人送到了他身边——一群看清了这乱世有多黑、却仍愿意陪他把这条路走到底的人。
    一个人的笔,写不动这偌大的乱世。
    可这么多人的心,拧成一股——
    或许,真能一笔一笔,写出一个不一样的乾坤。
    —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支跟了他一路的秃笔。
    从前,他用这支笔造一根护身的铁条、一把割绳的刀、一架引水的车、一道退敌的关。
    一物,一招,护一人,护一方。
    可从今往后——
    “我这支笔要写的,”江砚望着北方那万里烽烟,一字一句,轻声道,“不再是一物、一招了。”
    “是这乱世里——”
    “一方生民的活路。”
    一物一招,护的是眼前人。可一方活路,护的是千千万万他此刻还未曾谋面的人。这支笔,要写的东西,从来没有这么大过;他这颗心,也从来没有装过这么多人。
    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往后就再没有回头路了。可他,不想回头。
    —
    是让平陵那样的屠城,不再发生。是让天下流离的人,都能有一个“家”。是把卫崇那踩着尸骨的龙椅,连人带椅掀翻;把朔方那屠民的铁骑,挡在关外;把这坠入最深黑暗的乾坤——
    重新,一笔一笔,写回一个朗朗太平。
    这,是一个执笔者,历尽墨劫、终于配得上这支笔之后,要去写的最大的一个字。
    那个字,叫“定”。
    定人心,定活路,定一个能让人好好活着的太平世道。
    —
    墨劫,已过。
    而那真正的家国烽烟、那足以焚尽一切、也足以淬出一个“一笔定乾坤”的大时代——
    才刚刚开始。
    江砚握紧了那支笔,迎着北方那一日浓过一日的战云,与身后那三千众志成城的军民一道,坚定地走了进去。
    乾坤,将定。
    而能定住这乱坤的,从来不是那一笔通天的神力,而是落笔之人那颗——终于装下了天下苍生的心。
    ——卷四《墨劫·变故》终。启卷五《烽烟·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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