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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真的塌了。
江砚率军北上,不过月余。这月余间,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天下,塌得比谁想的都快。
卫崇篡位、建了新朝,本以为能勉强收拢残局。可他那踩着血登上去的龙椅,压根坐不稳。
朔方铁骑,不认他这个新君。外寇的兵锋长驱直入,一路南下,把中州北面的城池一座接一座碾碎。
各地藩镇、群雄,更不认他。这个自称王侯,那个打起勤王的旗号。整个天下,成了一锅人人想分一杯羹的滚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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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夹在这几方碾压之间的,是百姓。
江砚一路行军,一路亲眼见着这天倾之下,苍生是怎么被碾成齑粉的。
官道上,是望不到头的流民。他们从朔方屠过的城逃出来,又一头撞进乱兵劫掠的乡里;躲过了乱兵,又倒在饿殍遍野的荒野上。
有易子而食的。有卖儿卖女的。有一家人吊死在枯树上、只为少受些活罪的。
他见过一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守着路边一具妇人的尸首,直愣愣地坐了一整天,谁劝都不走。问他,他只说那是他婆娘,为了把最后半个饼留给孩子,自己活活饿死了。孩子呢?孩子也没了,前一天就断了气。
那汉子说完,眼里连泪都流不出来了。乱世把一个人的苦,逼到了连哭都哭不动的地步。
“先生……”一个跟着队伍的老兵,望着道旁那层层叠叠的尸骸,声音发颤,“俺打了半辈子仗。俺从没见过……从没见过这样的世道……”
江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面“抗暴护民”的旗,握得更紧了。这面旗,挡不住天下所有的刀。可它每多护住一个人,这吃人的世道,就少一具枯树上的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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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队伍,一路救人,一路滚雪球般壮大。
出砚坡时,一千五。如今护民军本部已近三千。可跟在队伍身后的流民,却是这个数的好几倍——那些被朔方、被乱兵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望见这面肯护他们的旗,便拖家带口,死死地跟了上来。
到后来,江砚这支三千人的护民军身后,竟拖着一条长达数里、约莫近万口的流民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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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成了一个甜蜜、而致命的负担。
“先生,不能再收了。”郝彪愁得直搓手,“咱们三千兵,护着近万老弱,在这荒野上走得慢如蜗牛。粮,一天比一天少。这要是撞上朔方的主力,或卫崇的大军——”
他没说下去。可众人都懂。
三千兵,护着近万手无寸铁的流民,在这无遮无拦的荒野上——那不是行军。那是一群待宰的羊,捆在一处,等着被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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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收,”苏挽却望着那长龙般的流民,眼神复杂,“就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在路上,被乱兵、朔方屠了?”
“不能。”江砚一口否了。
“既举了这面‘护民’的旗——”他望着身后那一双双把活命的指望全系在这面旗上的眼睛,“就没有看着他们去死的道理。”
“收。都收下。”
“可,光收不成。”他话锋一转,“荒野上护不住这么多人。得给他们找一处能挡刀、能落脚、能活下去的地方。”
“一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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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摊开云栀手绘的中州舆图。
“咱们如今在这儿。”他指着舆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所在,“往前,再走五十里,是——”
他的指尖,落在一座标注着“安远”的孤城上。
“安远城。”云栀接口。她商网遍布中州,对这些城池了如指掌,“中州西境,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城墙还算坚固。”
“不过——”她顿了顿,“奴家得到的消息,安远城的守将、官吏,早在朔方南下时就弃城跑了。如今,是一座没人管的空城。城里,还窝着不少溃兵、流寇,和走投无路的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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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被官府弃守的孤城。
一座没有主、却还立着城墙的空城。
江砚望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安远”,又回头望向身后那近万把命交给他的流民,缓缓站起了身。
“去安远城。”他一字一句,“咱们进城去。”
“把这座被人弃了的孤城,重新立起来。给这近万流民,也给这乱世里更多走投无路的人——”
“挣一处能活人的家。”
—
这,是一个天大的决定。
从前在砚坡,他们守的是一座自己一手垒起来的坞堡。
而如今,他们要据的,是一座真正的城。
据了城,就意味着,他们不再是一支打了就走的流军。他们要像一根钉子,钉在这烽火连天的中州,成为乱世里一个明晃晃的护民据点——也成为卫崇、朔方、乱兵眼里一个明晃晃的靶子。
守得住,是千万流民的活路。守不住,是满城尽墨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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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宋衡若在,定会这么说。
可宋衡守砚坡去了。此刻立在江砚身边的,是苏挽。
“难。”苏挽却只说了这一个字,随即拔剑出鞘,剑指那安远城的方向,“可再难,也得有一座城站出来。”
“告诉这天下的流民——”她一字一句,“这吃人的乱世里,还有那么一座城,肯为他们开着门。”
“也告诉卫崇、告诉朔方——”她剑锋一指北方,“这天下,不是他们想怎么屠、就怎么屠的。总有人,会站出来挡在百姓前头。”
江砚重重点头。他望着苏挽,忽然想起初见她时,那个满心只装着复仇的孤女。如今,她眼里装的,已是这一城、这天下的生民了。
这乱世,摧折了太多人。可也有一些人,是在这摧折里,把心,越熬越大的。
天,塌了。
可总得有人,在这塌下来的天底下,用血肉撑起一根——哪怕只能护住一座城、一方人的柱子。
“那,就让安远城——”江砚望着那五十里外、烽烟隐隐的孤城,一字一句。
“做这塌天之下,头一根撑起来的柱子。”
护民军,那面“抗暴护民”的旗,裹着近万流民长龙,掉转方向,朝着那座被弃守的孤城安远,缓缓压了过去。
卷五,家国烽烟里,江砚要据守的第一座城,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