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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门开了。
流民一批一批进来,山坳很快就住不下了。江砚领着人,往坳外那片撂荒的坡地上,扩营、搭棚、开渠。
千把号人,头一桩要紧事,是水。
坡地高,河在低处,人挑肩扛,一天到晚也浇不了几亩。宋衡愁得直搓手:“照这么下去,就算把地开出来,也赶不上春耕。”
江砚看了半晌那道又陡又长的坡,从怀里,摸出了那支秃笔。
—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动过笔了。
自谷底那一场“心立则笔生”,他体内的笔意,是回来了,却一直微弱。他也一直没敢多用——一来怕反噬,二来,也是守着“该不该造”的规矩,寻常小事,能用手就用手。
可眼前这道坡,一千多人的活路,压在上头。
这一笔,该落。
江砚闭上眼,先在心里,把那“龙骨水车”的样子,一寸一寸,描了一遍。
水车的构造,他在清水镇的机关坊,跟老吴一块儿,造过、修过、拆过无数遍。链斗怎么咬合,木齿怎么转,水怎么一斗一斗被提上坡——每一处的“理”,他都懂透了。
懂透了,才落得下笔。
—
他咬破指尖,血珠涌上笔尖。心念一动,笔意,顺着那道坡,缓缓铺展开去。
奇异的事,发生了。
从前他造物,笔意是“抽”出去的——像从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剜完了,人就空了、垮了、呕血昏睡。
可这一回,那笔意流转,竟像一条早已认得路的溪水,自自然然,淌了出去。他心里那个“护这一千人活下去”的念头有多沉稳,那笔下的力,就有多沉稳。
坡地上,凭空拔起一架又高又长的龙骨水车。链斗咬合,木齿转动,河里的水,被一斗一斗,稳稳地,提上了坡顶,顺着新挖的渠,汩汩地,流进了那片开出来的荒地。
围观的流民,爆发出一阵惊天的欢呼。
而江砚自己,怔在原地。
—
他等着那熟悉的、灭顶般的反噬。
可这一回,反噬来了,却比他预想的,轻得多。
他确实,气血亏了,鬓角,怕是又要添几根白。可他没有呕血,没有昏厥,甚至还能,稳稳地,站着。
那沉重的代价,仿佛,被他此刻这颗沉静、圆熟的心,悄悄地,化解掉了,一小半。
江砚缓缓地,睁开眼,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滴血的手,又看看坡顶那架转动不休的水车。
他忽然明白了。
他的笔意,脱胎换骨了。
—
不是变得更强。
是变得,更“稳”,更“圆”了。
从前的他,造物靠的是一股劲、一腔血,笔走得急、走得野,所以每一次都伤得重。就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握笔用尽全力,写不了几个字,手就抖、墨就洇。
而如今,经了墨劫,经了废笔,经了“心立则笔生”的彻悟——他这一笔,是从一颗立稳了的、宽阔了的心里,自然流出来的。
不急,不野,不贪。
懂多少,造多少;心稳几分,笔就稳几分。
代价还在,一分不少。可他那颗圆熟的心,像一层厚厚的堤,能替他,扛住那代价的一部分冲刷。
这,就是手札里说的,那一重境界——
笔走龙蛇。
—
他一直以为,“笔走龙蛇”,是比“自成一体”更强、能造更逆天之物的一重楼。
到了此刻他才懂,“笔走龙蛇”求的,从来不是“强”。
求的是“心”。
是把那颗心,练到能驭得住磅礴笔意的地步;是懂得“少造、藏锋、借力”,把每一笔,都用在最该用的地方,不再靠蛮劲去够那够不着的东西。
在清水镇,他强越这一境,只“触”了一下,就险些丧命;在死谷,他为护老弱,拼着一条命,才勉强踏进去一步,结果落得一夜白头、废笔垂死。
那时他是用命,去“抢”这一境。
而如今,他不抢了。他把心立住、把志立明,这一境,反倒,自自然然,向他,敞开了。
血与悟,一样都没少付。可这一回换来的境界,稳稳地,长在了他的骨血里,再也,抢不走。
—
“先生……”宋衡看着那架水车,又看看安然无恙的江砚,声音都变了,“您这……您这是……”
“我没事。”江砚笑了笑,把秃笔,重新揣好。
他望着坡顶那架转动的水车,望着水流进荒地时,那些流民脸上的、久违的笑。
心里,一片澄明的安宁。
从前他造物,造的是刀、是招、是退敌的机关,每一样,都伴着血、伴着杀、伴着更浓的墨痕。
而今天这一笔,造的是一架水车。它不伤人,不杀敌,只是,把水,送上了坡,让一千多张嘴,能种上地,能活下去。
这一笔的重量,与从前任何一笔,都不同。
它轻。却,稳得,撼不动。
“这才是,这支笔,该有的样子。”江砚在心里,轻声,对那位写下手札的前代执笔者,说道。
—
那一天之后,坡地上,一天一个样。
江砚以那脱胎换骨的笔意,接连造了曲辕犁、翻车、几架春碓。老吴的机关坊虽烧在了清水镇,可老吴的人还在,跟着江砚,把这些器物,一件一件,仿造、铺开。
荒坡,一寸一寸,变成了能下种的田。
流民们看江砚的眼神,也悄悄变了。
从前在明州、在清水镇,人们提起“鬼画师”,眼里多少带着点怕——怕那能一笔造出刀兵、撼动天地的邪门本事。
可在砚坡,他们见着的,是一个给他们造水车、造犁、把河水送上坡的白头先生。孩子们不怕他,反倒爱围着他,眼巴巴地看那支秃笔,又要变出什么稀奇的物件来。
同一支笔,落在护人的事上,连它招来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而江砚,牢牢守着“少造、藏锋”四个字——凡人力能成的,绝不动笔;非动笔不可的,也只造那济民的、不伤人的东西。
他知道,笔走龙蛇初成,只是又上了一重楼。
楼外的天,还黑着。卫崇在张网,墨渊在养伤,朔方的铁骑,正一步一步,往南边压。
可他站在这重新转起来的水车下,望着渐渐归心的人们,第一次,觉得脚下,有了根。
风暴要来。
可这一回,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风暴里,被吹得四处流亡的浮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