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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越来越多。
不出十天,山坳外头,就聚了上千号衣衫褴褛的人。他们不敢走,也没处去——往北是朔方的铁骑,往南是自立的乱兵,唯有这处支着粥棚、不撵人的山坳,成了他们最后一点指望。
可这山坳,养不起这么多人。
那天夜里的议事,第一次,起了争。
—
“先生,不能再收了。”
开口的是赵铁山。这独臂老卒不是心狠,是算过账:“咱们寨里的存粮,加上云记这回运来的,紧巴巴,也就够寨里这百十口,撑到开春。”
“外头那上千号人,全收进来,用不了半个月,连咱们自己,都得饿死。”
“到时候,一寨子人抢一口吃的,非乱不可。”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依老汉说……粥,接着施。可寨门,得关上。咱们先,保住自己这摊人。”
屋里静了一瞬。
这话,狠,却在理。乱世里,泥菩萨过江,先顾自己,天经地义。
—
“铁山叔说得对,养不起。”
江砚却缓缓摇头,“可关了寨门,你我今夜,睡得着吗?”
赵铁山一噎。
“今天咱们关了门,明天,朔方的马队追上来,那上千号人,就是一片,任人宰割的羊。”江砚一字一句,“咱们躲在寨墙里,听着外头的哭声、杀声,护住了自己这百十口——”
“可这样护出来的命,跟当年,躲在云中城柴房里、任人欺凌的那个废柴少年,有什么两样?”
他站起身,走到破屋门口,望着外头那黑压压、连成一片的流民火堆。
“我在清水镇的火里,悟出一个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支笔,这条命,不是用来只护我自己、护我几个兄弟的。”
“是用来护人的。”
“从前我以为,护住清水镇一方,就够了。可清水镇没了。这乱世告诉我——你想守着一个小小的角落,岁月静好,那是做梦。你不去管这天下的乱,这天下的乱,迟早会把你那个小角落,碾得粉碎。”
—
“可咱们,就这么点人,这么点粮。”宋衡皱眉,他不是反对,是忧心,“先生的心是好的,可空有一腔热血,养不活一千张嘴。真把人都收进来,一旦断粮,反倒是害了他们。”
“所以不能光靠施粥。”
一直没说话的苏挽,忽然开口了。
她眼里那道自那夜篝火边就凝住了的、有了方向的光,此刻亮得灼人。
“施粥是救急,救不了命。要让这上千号人活下去,得让他们,自己能立起来。”她看向众人,“我爹当年在雁门,不光守关,还教边民屯田、结寨、自保。乱世里,能活下来的,从不是躲着的人,是能拿起锄头种地、拿起刀守土的人。”
“我来练兵。”苏挽一字一顿,“把这些流民里的青壮,练成一支能护乡守土的队伍。”
“我来铺粮。”云栀接口,飒爽依旧,“云记的商道还在。乱世里,粮比金贵,可只要有路子,就换得来。奴家去张罗粮、盐、铁,断不了这一方的嚼谷。”
“我来立规矩、安流民。”谢蘅淡淡道,“上千号人聚在一处,没有章程,不出三日就得内乱。分田、编户、断案——我在卫府,别的没学会,治人理事的门道,倒是看了个通透。”
“义诊、义仓,交给俺!”王二也红着脸嚷。
—
江砚看着这一张张脸。
将门孤女、行商之女、卫氏叛女、豆腐坊的汉子、独臂的老卒、落第的书生……
一群在乱世里被打散、被辜负、又不肯认命的人。
此刻,他们围着这张缺角的破桌,你一句、我一句,竟把一件看似痴人说梦的事——在这将倾的乱世里,为一方生民,挣一条活路——一块一块,说得,有了骨头,有了肉。
“好。”江砚重重地,点了头。
“那咱们,就立个志。”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像是在对这满屋的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那颗重新立稳的心说:
“从今往后,咱们这一摊子人,不再只为一个据点、为一桩私冤,去打去拼。”
“咱们要在这乱世里,守住一方——收流离的人,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给他们一堵能挡刀的墙。让这世道再乱,也总有一个地方,让走投无路的人,能喘口气,活成个人。”
“护清水镇,是护一方。”他望向窗外那连天的流民火堆,声音沉而亮,“如今我要护的,是这乱世里,能护得住的,每一方。”
“守一隅苍生。”
“这就是,咱们往后要走的路。”
—
破屋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喝彩,没有人激昂。
可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一簇火。那火,不烫,不燥,是一种,在跌到谷底、看清了这世道有多黑之后,依然愿意,为别人点一盏灯的,沉静的光。
赵铁山最先反应过来。他拄着枪,重重一顿地:“老汉这条命,早就是先生的了。先生要护苍生,老汉,给你守门。”
“寨门,开。”
众人轰然应和。
—
议事散了,江砚一个人,留在破屋里。
他从怀里,取出那支秃笔。
奇异的是——就在方才立下这个志向的一刻,他体内那缕自谷底复苏以来、一直微弱不堪的笔意,忽然,不那么“弱”了。
它像是被那个“守一隅苍生”的宏愿,重新,注入了一股,磅礴而沉静的力。
从前他练字,练的是“心镜”,是把一支潦草的笔,一笔一笔驯得能听使唤。可那时驯的,终究只是他一个人的心。
而此刻,当他把这颗心,从“护我自己”,敞开到“护一隅苍生”——那支笔里的力,竟也跟着,宽阔、沉厚了起来,像一条小溪,忽然汇进了大河。
江砚怔住了。
他隐隐感觉到,自那场墨劫、那次废笔以来,那支被他以为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笔——
正循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悄然地,脱胎换骨。
心有多大,这笔,就能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