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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叠密档,被江砚锁进了破屋的地窖里。
铁证有了,却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攥着它,能定卫崇的死罪;可这天下,眼看着已没有一个能受理这桩状的衙门。
而这“天下要塌”四个字,不是江砚危言耸听。
征兆,一日比一日,明显。
—
先是流民。
自打云栀的商队来后,往山坳这边逃的人,一天多过一天。
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拖家带口,再后来,成了黑压压的一片。有拄着棍子的老人,有背着娃娃的妇人,有饿得只剩一层皮、走两步就栽倒的汉子。
王二在寨口支了口大锅施粥,一天要熬空好几缸米。
“都是从北边逃来的。”王二一边搅着稀粥,一边红着眼跟江砚说,“先生你问问他们北边成什么样了……我这心里,直发毛。”
江砚蹲下身,问一个正捧着粥碗、手抖得不停的老农。
“老人家,北边,出什么事了?”
那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是江砚从未见过的、那种被彻底吓破了胆的空茫。
“雁门……雁门关,破了。”他嘴唇哆嗦着,“朔方的马队,跟潮水似的,涌进来了。见人就杀,见村就烧……俺们村,一夜之间,就没了……”
—
雁门破了。
江砚的心,猛地一沉。
雁门是北疆的门户,是苏挽的父亲苏靖,用二十年守下来的关。这道关一破,朔方的铁骑,便再无遮拦,能长驱直入中原。
苏挽听到“雁门”二字,站在一旁,指节捏得发白,却一声没吭。
那是她爹守了半辈子的地方。如今,被卫崇换上的那些草包守将,一夜之间,丢了。
“不止雁门。”一个刚讨到粥的逃兵,抹着嘴,插话进来。他一条胳膊吊着,是溃逃时受的伤,“朝廷……朝廷早就烂透了。”
“咱们在前头拿命顶着朔方人,粮饷却总也发不下来。为啥?都被京里那位卫相爷,克扣去养他的私兵了。”
“将军们死的死、降的降。俺们这些当兵的,饿着肚子打仗,谁还肯卖命?跑呗!”
他啐了一口,满是怨毒:“这仗,打不赢喽。这大胤的天,要变喽。”
—
江砚沿着粥棚外那片流民地,慢慢走了一圈。
他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娃娃,蹲在死去的娘身边,也不哭,只是一下一下,摇着那具已经僵冷的身子,嘴里含糊地喊着“娘,起来,起来吃饭”。
他看见两户人家,为争一个啃剩的菜根,扭打在泥里,被旁人拉开时,那菜根早成了一摊烂泥,两个大男人却都哭了。
他看见一个白发老丈,把自己碗里那点稀粥,一口一口喂给怀里的孙儿,自己饿得眼冒金星,还笑着哄:“爷爷不饿,爷爷晌午吃过了。”
这样的景象,一幕接一幕。
江砚在现代读过“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这些字,只当是史书里遥远的四个字。此刻他才知道,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是一个摇着亡母的娃娃,是一根抢烂了的菜根,是一个把活路让给孙儿、自己等死的老人。
这就是乱世。
—
“卫相爷。”
江砚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
卫崇。
他终于,把这一切,串到了一起。
谢蘅密档里说的“等一个乱”,此刻,就活生生地,摆在他眼前。
卫崇克扣粮饷、把持中枢,一步步掏空了大胤抵御外患的筋骨;如今雁门一破、朔方入寇,天下大乱——而这乱,恰恰,是卫崇亲手,喂大的。
他要借这场滔天的乱,把摇摇欲坠的大胤,一口吞下。
“先生。”宋衡不知何时,也来到江砚身边,脸色凝重,压低了声音,“不光是北边。这些日子,云记的商道传回来的消息……各地,已经乱起来了。”
“汝南有个盐枭,聚了两千人,自称‘平南王’;江州的一个卫所指挥,索性拥兵自立,不听朝廷号令了;还有些地方,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
“天下,已经不是卫崇一个人的祸了。”宋衡叹了口气,“是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的,乱世了。”
—
江砚站起身,望向北方。
那里,是烽烟四起的边关。是雁门破碎的关墙。是朔方铁骑践踏过的、无数个像方才那老农的村子一样,一夜化为焦土的家园。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路的恩怨情仇——护清水镇、平卫氏、雪苏冤、了断墨渊——放在这滔天的乱世洪流里,是何等的,渺小。
他曾以为,只要护住清水镇那一方小小的据点,就够了。
可这乱世,不会给他这个安稳。它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巨兽,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清水镇焚了,雁门破了,一个又一个的家园,在这巨兽脚下,碾成齑粉。
他脚下这个小小的山坳,这百十口人,在这乱世里,不过是狂涛里的一片浮萍。
—
粥棚前,那老农喝完了粥,把碗舔得干干净净,颤巍巍地,朝江砚磕了个头。
“多谢好心的先生……”他抹着泪,“这年月,能讨口热粥,就是天大的恩了……俺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江砚看着他佝偻着背,重新汇入那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里,一步一步,走向那不知道还有没有活路的,前方。
他的心,被狠狠地,攥住了。
护清水镇一方,够吗?
不够。
清水镇没了,还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村子。护住了这一个山坳的百十口人,可寨墙外头,是漫山遍野、走投无路的,苍生。
一个念头,在江砚心里,一点一点,撑大,撑得他胸口发烫——
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他手里那支笔,那颗刚刚重新立稳的心,除了护住眼前这几十上百人,是不是……还能,为更多的人,做点什么?
他望着那望不到头的流民,久久,没有动。
夜风卷着远处的哭声,吹过这小小的山坳。
一场比墨劫,还要浩大、还要惨烈的风暴,已经压到了天边。
而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也,不想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