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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苏挽,又没睡。
裴照的第二封信,摊在她面前。信上说,卫崇逼宫太急,几个手握宗庙名分的宗室老臣,联着清流,公然与他,翻了脸。朝局,一夜倾轧,乱成一锅粥。
乱局里,藏着,机会。
“卫崇如今,一面要应付宗室清流的发难,一面要防着朔方,一面还要清剿咱们这些‘乱党’——三面受敌,他,再没有从前那样,一手遮天的,余裕了。”裴照在信里写道。
“老夫已联络宗室,欲趁此乱局,重提数桩,卫崇当年一手炮制的,冤案,动摇他,‘忠臣’的根基。”
“苏靖将军的案子,若能重开——只要,那铁证,能送到,老夫,与宗室老臣手中。”
—
铁证。
苏挽的目光,落在破屋角落那口,上了锁的木箱上。
箱子里,是她用五年、用九死一生,换来的东西:田守拙偷留的伪报底稿、那道摹刻伪印的拓痕、谢蘅从卫府带出的密档、还有黑石坡那个独眼边民的,活口证词。
五年了。
她从十四岁那个,趴在刑场人堆里、眼睁睁看着父亲人头落地的孤女,一路,学剑、查冤、流落江湖、几度濒死……为的,就是,让这箱子里的东西,有朝一日,能摊在,天下人面前。
如今,这一天,头一回,真的,有了指望。
苏挽伸手,抚过那口木箱冰冷的锁,指尖,微微发颤。
—
天亮时,议事的破屋里,众人,又聚齐了。
“这是,把卫崇拉下马、替苏将军昭雪的,天赐良机。”宋衡激动道,“机不可失!”
“可也是,九死一生。”谢蘅却泼了盆冷水,“京城如今是卫崇的地盘。苏姑娘要亲自呈证,等于,自投罗网。上一回何文谦的下场——”
她没说下去。可众人都懂。上一回明州呈证,换来的,是何文谦满门被灭口、底稿险成孤证。
卫崇为了捂住黑石坡这桩血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若不趁这乱局,把证据送进京、送到宗室清流手里——”云栀蹙眉,“等卫崇腾出手,压平了宗室清流的发难,这扇门,就又关死了。这样的机会,不知,还要等,多少年。”
去,是九死一生;不去,是错失,唯一的良机。
—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苏挽身上。
这是她的家冤。这一步,该她,自己,拿主意。
苏挽沉默良久。
她想起父亲。想起黑石坡那三百个,连坟都没有的冤魂。想起苏家一百三十七口,至今还顶着,“逆贼”骂名的,亡灵。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五年前那种,不管不顾、玉石俱焚的,赤红。
只有,一种,被江砚点醒过、沉淀下来的,清醒与坚定。
“我去。”她一字一句,“但不是,现在。”
—
众人一愣。
“现在京城正乱,卫崇杀红了眼,这个时候送证进去,是往刀口上撞。”苏挽冷静分析,“何文谦的血,不能白流。这一回,我要的,不是,把命和证据,一块,送进卫崇的嘴里。”
“我要,等。”
“等裴中丞和宗室,在朝里,站稳了脚跟;等有了,能护住这份证据、能让它真正,呈到御前、公之于众的,时机。”
“到那时,我再,亲自,把它,送出去。”她按住那口木箱,“这一回,我不能,再让它,成为孤证,让呈证的人,白白送死。”
“江砚教过我。”她看向江砚,唇角,扯出一丝浅笑,“报仇雪冤,不是,拿命去撞,图一时痛快。是,活着,用最稳的法子,讨一个,谁也翻不了案的,公道。”
—
江砚看着她,重重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眼前这个苏挽,早已不是明州城下,那个为救人不顾死活、几乎带着他一块越阶泄恨的,烈性女子了。
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取舍;学会了,把滔天的血仇,压成,一柄冷静、有方向的,剑。
昭雪的曙光,已经,照进了这五年的,漫漫长夜。可她没有,被这曙光,冲昏了头,扑上去。
她要,稳稳地,走到那道光里。
—
“好。”江砚开口,“就依你。”
“砚坡与清流,守望相助。裴中丞在朝里搅动风云、稳住阵脚;咱们在中州,牵制卫崇、护好这份铁证。”
“等时机一到——”他看向苏挽,一字一句,郑重承诺,“我,亲自,护送你,进京呈证。”
“你爹的冤,黑石坡的血,苏家一百三十七口的,清白——”
“我陪你,一件一件,讨回来。”
苏挽望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五年了。她一个人,扛着这天大的冤、这血海的仇,孤身,走了五年。
而此刻,头一回,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对她说:这条路,我陪你走。
—
那口锁着铁证的木箱,被郑重地,转移进了砚坡最隐秘、守卫最森严的一处石窖。
谢蘅拟了一套,万全的护证章程:三处备份、多路暗线、非常之时,宁毁不落卫崇之手。
云栀的商道,则铺开一张,专为传递京城消息的,暗网,时刻,盯着朝局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苏家昭雪的这盘大棋,砚坡,落下了,第一子。
它不再是,苏挽一个人的,复仇。
它成了,砚坡上下,与朝中清流,共同,要为忠良、为枉死的边民、为这天下的,公道,去讨的,一笔,血债。
—
夜深了。
议事散去,苏挽独自,留在那石窖外,立了很久。
江砚寻来时,见她正望着窖门,出神。
“在想你爹?”江砚在她身边,轻声问。
“嗯。”苏挽点头,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我在想……等昭雪那天,我要去,爹娘坟前,告诉他们——”
“苏家的清白,回来了。黑石坡的三百口,沉冤,也昭雪了。”
“他们的挽挽,没有,让他们,白死。”
夜风,吹过砚坡。
江砚望着身边这个,眼里有泪、却笑得,无比坚定的女子,心里,那句藏了许久的话,又,涌到了,嘴边。
有些话,他想,或许,是时候,跟她,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