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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阔的三千兵马,两日后,压到了砚坡外。
比起上回那五六百乌合之众的乱兵,这一回,是硬仗。
钱阔本是江州卫所的指挥,麾下是有编制、有甲胄、有阵法的官兵。三千对一千,兵甲、人数,砚坡都占了下风。
“慌不慌?”破屋里,江砚问。
“慌。”苏挽坦然,“可慌归慌,仗,还得打。”她铺开砚坡的地形图,“钱阔要的是‘速平砚坡、向朝廷邀功’。他求快。咱们,就跟他,耗。”
—
议事的桌上,众人,各出其谋。
云栀先开口:“奴家的商网,探清了钱阔的底。”她指着地图,“他这三千兵,是拼凑的。一半是他江州的旧部,一半,是沿途裹挟的溃兵、乡勇。军心,不齐。”
“更要紧的是——”她压低声音,“他粮草不足,只带了半月的粮。他,拖不起。”
“拖不起,就得强攻。”苏挽接口,“强攻,必走坡口那道隘道。咱们的机关阵、堪舆关,都在那儿等着他。”
谢蘅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冷冷一笑。
“光是打退他,不够。”她抬起眼,“我有一计,能不费砚坡太多弟兄,就让钱阔,自己,退兵。”
—
众人看向她。
“钱阔为什么来打砚坡?”谢蘅道,“是卫崇给了他‘讨逆先锋’的名头,许了他招安的好处。”
“可我在卫府待了半辈子,太懂卫崇的路数了。”她一字一句,“卫崇这种人,从不养没用的刀。他让钱阔来打砚坡,打的是‘一石二鸟’的算盘——”
“钱阔若赢了,替他除了砚坡这颗钉子;钱阔若和砚坡两败俱伤——”
她顿了顿,眼里寒光一闪。
“卫崇正好,腾出手,把钱阔这个‘拥兵自立’的隐患,也一并,收了。”
破屋里,众人,悚然。
—
“钱阔,自己,怕是还没想明白这一层。”谢蘅冷笑,“他还做着‘打赢砚坡、朝廷招安、加官进爵’的美梦呢。”
“那咱们,就把这层窗户纸,替他,捅破。”
江砚眼睛一亮:“你是说——让钱阔知道,他,不过是卫崇借来杀人、用完就扔的,一把刀?”
“正是。”谢蘅取出纸笔,“我以卫府旧人的身份,写一封信,把卫崇‘一石二鸟’的算盘,和他历来‘借刀杀人、过河拆桥’的旧例,一桩桩,写给钱阔看。”
“他钱阔,拥兵自立,图的是,乱世里给自己挣一份,安身立命的家业。他不是,肯为卫崇卖命送死的,忠犬。”
“只要让他信了这封信,他,就该掂量掂量——为卫崇踏平砚坡、拼个两败俱伤,到头来,却是给卫崇,做了嫁衣。这买卖,他,做不做?”
—
计议已定。
守土第一战,就此打响。
头一日,钱阔果然,挥兵,猛攻坡口隘道。
苏挽早有准备。义勇据墙而守,连环弩、滚木、绊索、陷坑,层层设防。钱阔的兵冲进隘道,被机关阵,杀得人仰马翻。
可钱阔的官兵,到底比乱兵能打。他们冒着箭雨,硬是抬着盾、填着土,一寸一寸,往前拱。
隘道前,尸横遍地。砚坡的义勇,也折了几十人。
血,是真的流了。这一战,从一开始,就不是能轻松取胜的。
—
打到最凶时,钱阔亲率精锐,压上隘口。
江砚知道,火候,到了。
他登上石墙,看准钱阔精锐最密的一刻,冲坡下的老吴,重重挥手。
老吴一斧,剁断引信。
隘口上方,江砚以堪舆之势蓄住的另一道土石坡,轰然崩落,把钱阔的攻势,硬生生,截成两段。冲在前头的精锐,进退不得,被砚坡的义勇,一阵猛射,死伤惨重。
钱阔第一波猛攻,被生生,打了回去。
可江砚,守着“少造、藏锋”,没有多动一笔。他清楚,真正能让钱阔退兵的,不是他这支笔,是——谢蘅那封,攻心的信。
—
当夜,砚坡的箭手,把谢蘅写的信,绑在箭上,射入了钱阔的大营。
信,一封,又一封。
钱阔起初,嗤之以鼻,只当是,砚坡的离间之计。
可信里那些卫崇“借刀杀人、过河拆桥”的旧例,桩桩件件,有名有姓,由不得他不信——那是谢蘅在卫府亲眼见过的,卫崇的,行事之道。
更让钱阔心惊的是,信里点破的那句——
“将军可曾想过,为何卫崇不派自己的嫡系来打砚坡,偏偏,把这块硬骨头,塞给你钱阔啃?”
“砚坡再弱,也有三千丁口、千名义勇、能人机关。将军这三千兵,就算啃下砚坡,也得,伤筋动骨。到那时,一支残兵,一个‘拥兵自立’的隐患——卫崇,会怎么处置将军?”
钱阔,一夜,没有合眼。
—
第二日,钱阔没有再攻。
第三日,也没有。
他在营里,反复掂量。他起兵,是为了,乱世里挣一份基业、给自己和弟兄们,谋条活路。绝不是,替卫崇当,一把用完就扔的,刀。
砚坡这块骨头,硬。啃下来,他这三千兵,得废一半。而废了之后,等着他的,极可能,是卫崇的,卸磨杀驴。
这买卖,亏。
—
第四日,钱阔,拔营,退兵了。
他没有和砚坡,死磕到底。他甚至,暗中,托人给江砚,递了句话:
“砚坡是块硬骨头。钱某,不啃了。”
“卫崇要拿咱们当刀使,咱们,谁也别,给他,卖这个命。”
——这已不只是退兵,是,一个被点醒的军阀,对卫崇的,阳奉阴违了。
砚坡,守住了。
—
坡上,欢声雷动。
可江砚站在满是血迹的坡口,望着钱阔退兵扬起的烟尘,神色,却并不轻松。
这一战,砚坡折了近百弟兄。血,是实打实流了的。守土,从来不是,轻飘飘的胜利。
而且他清楚,钱阔退了,只是,卫崇借来的第一把刀,崩了。
卫崇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把刀,会更快、更狠。
“这一仗,是大伙儿,一块打赢的。”江砚环视身边——运筹的谢蘅、探敌的云栀、领兵的苏挽、守墙的赵铁山郝彪、还有那千名浴血的义勇,“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砚坡能守住,靠的从来不是我这支笔。”他一字一句,“是你们每一个人,拧成的,一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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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却在这时,齐刷刷,看向他。
苏挽走上前,替他,拭去溅在脸上的一点血,轻声道:“可这股劲的,主心骨,是你。”
江砚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望着坡下,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掩埋阵亡弟兄的人,望着那面在硝烟里,依然立着的“护民守义”木牌,心里,那点因胜利而起的,豪情,慢慢,沉淀成了,更重的,担子。
守住了砚坡,是护住了这三千人,一时。
可要护住他们,一世,要护住这乱世里,更多的人——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卫崇这座,大山,要翻。
正想着,云记的一骑快马,飞驰入坡,带来了京城,最新的消息。
那消息,让苏挽,五年的执念,猛地,揪紧了心——
“朝里,出大事了!”那探子高声道,“卫崇逼宫太急,几个宗室老臣,联着清流,反了!朝局,一夜,大乱!”
“裴中丞,传信来说——”探子看向苏挽,“重开旧案、为忠良昭雪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