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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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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月色很好。
    江砚和苏挽并肩坐在坡顶那架龙骨水车旁。水车吱呀吱呀转着,把月光都搅碎在了渠水里。坡下,是砚坡三千口人安睡的万家灯火。
    难得的静夜。
    “挽挽。”江砚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些,“我有句话,憋了很久了。”
    苏挽的心莫名跳了一下。她没有看他,只望着坡下的灯火:“嗯。”
    —
    “从清水镇那会儿起。”江砚望着远处,缓缓道,“不,或许,更早。从你雪夜闯进我那间破药铺,留下半枚将印,那会儿起——”
    “我这心里,就装了个人。”
    苏挽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些年,兵荒马乱,一桩接一桩的事,压着。”江砚道,“我总想着,等,等把眼前这桩事了了,再跟你说。”
    “可我这命,你也知道,是拿寿元在烧的。一头白发,说不准,哪天就……”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怕,再等下去,怕这句话,就没机会,说出口了。”
    他转过头,望着月光下,苏挽那张,怔住的侧脸,一字一句,认真道:
    “苏挽,等这乱世过去了,等卫崇了断了,等你家的冤,雪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
    —
    坡顶,静了下来。
    只有水车,吱呀,转着。
    苏挽望着坡下的灯火,许久没有说话。月光落在她眼角,那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
    “江砚,”她终于,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可知道,我流落江湖这五年,最不敢想的,是什么?”
    “不是报仇。报仇,是我活下去的,念想。”
    “我最不敢想的,是……”她顿了顿,“报完仇、雪完冤之后,我,该怎么办。”
    “苏家,没了。爹娘,没了。我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只为了,昭雪那一天。我从没想过,那一天之后,我,还能,为自己,活。还能……有个,家。”
    —
    她转过头,望着江砚,那双眼睛里,泪光闪动,却笑了。
    “可你,让我,敢想了。”
    “这些日子,在砚坡,看着这三千口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看着你,一笔一笔,把这片废墟,变成一方乐土——”
    “我头一回,觉得,原来,除了仇和恨,这世上,还有,值得我,为它,好好活下去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江砚,那只握过秃笔、指尖满是伤痕的手上。
    “江砚,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
    两只手,在月光下,轻轻,握在了一处。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海枯石烂。
    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两个都把命豁出去过、都在谷底爬起来过的人,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彼此的心意说清楚了。
    那一刻,胜过千言万语。
    “可现在,还不行。”苏挽却又轻轻把话收住了,眼神重新沉静下来,“冤未雪,卫崇未除,砚坡这一方,还没护稳。”
    “这个时候,谈儿女情长,太轻了。”
    “嗯。”江砚重重点头,“我懂。”
    “咱们,先把该做的事,做完。”他望着坡下的灯火,一字一句,“把砚坡护稳,把你家的冤雪了,把卫崇、墨渊,都了断了——”
    “到那时——”
    —
    “到那时,”苏挽接过他的话,唇角,扬起一个,无比温柔、又无比坚定的,笑,“我陪你,找个像砚坡这样的,好地方。”
    “你不用,再拿命去烧那支笔了。我也不用,再握着剑,睡觉了。”
    “咱们,守着一方百姓,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好起来。”
    “像今夜这样的,太平日子——”她望着坡下那万家灯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过它,一辈子。”
    “挽挽,”江砚忽然有些迟疑,“你就不问问,我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我这来路……古怪得很。连我自己,有时都说不清。”
    他心里那桩最深的秘密——魂穿、同名、那本手札里语焉不详的“执笔者”传承——像一团化不开的雾,压在他心底最深处。他怕,这团雾,有朝一日,会隔在他和她之间。
    苏挽却笑了。
    “从前在清水镇,我就跟你说过。”她望着他,眼神干净而笃定,“我不问你的来路。”
    “来路是过去的事。我信的,是你这个人——是你握着那支能通天的笔,却偏要用它护人的,这颗心。”
    “至于你从哪儿来……”她轻声道,“等太平了,你想说,就说给我听。你不想说,那就,永远,是咱们俩之间,一个不打紧的谜。”
    江砚望着她,心底那团压了许久的雾,仿佛,被这几句话,吹散了大半。
    他重重地,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这是他穿越至今,在这满是血与火的乱世里,为自己,许下的,头一个,关于“以后”的,愿。
    —
    他从怀里,取出那半枚,苏挽当年托付给他的,将印。
    冰凉的断口,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这半枚将印,我替你,保管了这么久。”江砚把它,轻轻,放回苏挽手心,又,覆上自己的手,一同,握住,“等你另半枚,合上、等你家的冤雪了——”
    “我把它,完完整整,还给你。”
    “那一天,”他望着她,郑重道,“也就是,我娶你,过门的,日子。”
    苏挽握着那半枚将印,握着江砚的手,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不是伤心的泪。
    是一个,孤身漂泊了五年的人,终于,在这乱世的,谷底,找到了,一盏,为她而亮的灯,那种,失而复得的,泪。
    —
    月上中天。
    坡顶的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坡下,是安睡的万家灯火;身边,是,心之所向的人;心里,是一个,虽远、却,头一回,清晰起来的,愿。
    江砚知道,通往那个“以后”的路,还长得看不到头。卫崇的刀,墨渊的黑气,朔方的铁骑,一桩桩,一件件,都还横在前头。
    可他,不怕了。
    因为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拼了命,要护住的,究竟,是什么。
    不只是,这一方百姓。
    还有,身边这个人,和,他们,共同许下的,那个,关于太平的,以后。
    —
    只是,这难得的,静夜与暖意,注定,长不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云记的暗线,就带着,一个,让整个砚坡,都为之色变的,惊天消息,冲进了坡门。
    那消息,像一道惊雷,把这乱世最后,一层,遮羞的窗纸,彻底,捅破了。
    江砚和苏挽昨夜许下的那个,关于“太平以后”的愿,还没捂热——
    一场,足以把整个天下、连同砚坡这座小小孤岛,一齐,卷进去的,滔天,大幕,轰然,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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