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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惊天的消息,是随着,一批不一样的流民,涌进砚坡的。
先前逃来的流民,虽衣衫褴褛,好歹,还成群结队、还有个奔头。可这一批,不同。
他们是从中州北面、那座叫“雁陉”的重镇,逃出来的。个个,眼神空洞,一路,连滚带爬,见人就喊同一句话:
“雁陉破了!朔方的铁骑,过关了——”
—
雁陉。
那是继雁门之后,中州北面,最后一道,能挡住朔方铁骑的,雄关。
雁门失守时,朝廷还能靠着雁陉,勉强,把朔方人,挡在中州门外。可如今,雁陉一破,中州北面,就再无险可守。
朔方的铁骑,从此,可以,一马平川,直冲中州腹地。
而砚坡,正正好好,在朔方铁骑,南下的,兵锋之下。
—
破屋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雁陉不是小关。”郝彪脸色铁青,“守将手里,有两万精兵、有粮、有城。就算硬拼,也该能撑上,大半年。怎么会……怎么会,说破,就破了?”
“因为,根子,烂了。”谢蘅冷冷道。
她展开云记刚送来的密报,声音一字一句,像冰:“雁陉守将,派人进京求援、求粮饷。可卫崇——他压根,没发一兵一卒、一粒粮。”
“不但没发,卫崇还,暗中,给雁陉的几个副将,许了重利,策反了他们。”
“决战那日,副将阵前倒戈,大开城门。两万守军,一夜,溃散。”
—
破屋里,一片死寂。
江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卫崇这盘棋,究竟有多,狠、多,毒。
放朔方铁骑入关,是卫崇,自己,拱手,让开的。
“他为什么,要放朔方人进来?”宋衡不敢置信,“那可是,要屠尽中州百姓的,虎狼啊!”
“因为,越乱,对他,越有利。”江砚缓缓开口,声音,发冷,“朔方人越是长驱直入、越是把中州搅成一片火海——朝廷,就越是,离不开他这个‘总揽天下兵马’的,卫相爷。”
“他要,让这天下,乱到,非他,不能收拾的地步。”
“到那时,他再站出来‘力挽狂澜’、‘驱逐外寇’——”
—
“——他就,名正言顺,成了那个,再造乾坤的,救世之主,改朝换代,水到渠成。”
谢蘅接过话,把卫崇最后那层,画皮,彻底,揭了下来。
“他连中州千万百姓的性命,都当成了,他篡国路上的,一注赌本。”
破屋里的众人,听得,遍体生寒。
他们守砚坡、护一方,拼死拼活,护的,是这三千口人的活路。
可他们对面那个人,却把这天下,亿万生民的,身家性命,都轻飘飘地,压上了,他一个人的,赌桌。
这就是,卫崇。这就是,他们要面对的,家国之敌。
—
“不止朔方。”云记的探子,还带来了更多的坏消息。
“雁陉一破,天下,彻底,乱了。各地藩镇、军阀,见朝廷再无威信,纷纷,拥兵自立、割据一方。有的,打起了‘勤王’的旗号;有的,索性,自称起了,王侯。”
“江州的钱阔,也反了——他撕了卫崇给的‘讨逆’名头,占了江州三城,自保。”
“更南边,几股流民义军,也扯旗起事……”
“这天下,”探子的声音,发着抖,“成了一锅,人人下嘴、谁也说了不算的,滚粥了。”
—
外寇入寇。权臣篡国。藩镇割据。义军蜂起。
数百年不遇的乱世,在这一年,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压到了每一个人的头上。
大胤这棵,二百年的老树,终于,在卫崇的蛀空、朔方的猛砍之下,轰然,开始,倾倒。
一个,礼崩乐坏、群雄逐鹿、白骨遍野的,乱世大幕,就此,彻底,拉开。
江砚走出破屋,登上砚坡最高处,望向北方。
那里,天际线上,隐隐,已能看见,朔方铁骑南下,卷起的,冲天烟尘。而那烟尘之下,是一个个,像雁陉一样,正在被战火,吞没的,城池、村庄、和,数不清的,人命。
—
“先生。”苏挽走到他身边,望着那片烟尘,声音沉静,“砚坡,躲不过去了。”
“嗯。”江砚点头。
朔方铁骑要南下,砚坡在其兵锋之下;卫崇要清剿乱党,砚坡是他朱笔圈定的钉子。这座小小的孤岛,正正好好,被夹在了,这乱世,两股最凶险的,洪流,中间。
先前那点,守着一方乐土、看日子慢慢好起来的,安稳——
碎了。
“怕吗?”江砚问,像那日守土战前一样。
“怕。”苏挽坦然,随即,却又,笑了,“可怕,也得,把这坡,守下去。”
“坡里,三千口人呢。”
—
江砚望着她,又望向坡下,那些刚过上几天太平日子、此刻,却又要,直面滔天战火的,百姓。
一股沉甸甸的,担子,重新,压上了他的,肩。
可他的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从前的他,一遇大难,只想着,护住自己、护住身边几个人。而如今——
“挽挽,你说过,我爹守雁门,是为了让身后的人,不必死。”他望着北方那片烟尘,一字一句,“如今,雁门、雁陉,都破了。守关的人,都死了。”
“那这身后,千千万万,要被战火吞没的人——”
“总得,有人,站出来,替他们,挡一挡。”
—
夜风,呼啸着,卷过砚坡。
远处的烟尘,一日,近过一日。
那场,足以吞没整个天下的,滔天风暴,终于,压到了,砚坡的,门前。
而砚坡这座,乱世里,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小小孤岛,连同岛上那三千口人、那面“护民守义”的木牌、那个白了头的执笔者、和,他刚刚许下的,关于太平的,愿——
都将,在这场,家国倾覆的,大风暴里,接受,最惨烈的,淬炼。
墨劫已过。
可比墨劫,更浩大、更惨烈的,家国烽烟,才,刚刚,拉开,序幕。
——卷四乐章四「重立」终,启乐章五「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