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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里有个砚坡,收流民、护百姓、退乱兵。”
这句话,随着云栀的商队、来往的行脚、逃荒的难民,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远。
投奔的人,从一天几十,涨到了一天几百。
到夏末,砚坡连同左近垦出的田、新立的几个屯子,已经聚了三千多口人。原先那道守坡的石墙,早就圈不下了,只得沿着河,一圈一圈,往外扩。
一座乱世里的坞堡,一个流民眼中的活路,正一天天,长大。
—
可江砚心里清楚,名声这东西,从来是一把,双刃刀。
它招来活路,也招来豺狼。
清水镇的名头一响,招来了卫氏摹刻死士和噬墨掌教的合围;明州的“鬼画师”一传开,引来了各方的夺笔与围猎。
这一回,也不会例外。
那日坡会上,谢蘅早就察觉了混在流民里的几个生面孔。她没打草惊蛇,暗中盯了几日,趁夜,一网,把人都收了。
一审,果然。
—
那几个探子,来路各不相同。
“江州的钱……钱指挥,派俺们来的。”一个探子招了,“钱指挥拥兵自立,想……想招揽砚坡,纳入他麾下。他说,砚坡要是肯归他,粮饷、名分,都好说;要是不肯……”
“要是不肯,怎样?”谢蘅冷冷问。
“要是不肯,等他腾出手,就……就踏平砚坡,把人和粮,都收了。”
另几个,则来路更让人心惊——是打着行商幌子、替一个中州大豪强踩点的;还有一个,嘴硬,什么都不肯说,可谢蘅从他身上搜出的一样东西,让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枚,刻着卫氏暗记的,腰牌。
—
“卫崇的人。”谢蘅把那腰牌,拍在江砚面前,“到底,还是,盯上砚坡了。”
议事的破屋里,众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江州的钱指挥要招揽、要吞并;中州的豪强在踩点;如今,连权倾天下的卫崇,都伸过手来了。
砚坡这块,刚在乱世里长出来的、水灵灵的肉,成了群狼眼中,人人想咬一口的,肥肉。
“怕吗?”江砚忽然,环视众人,问。
破屋里,静了一瞬。
—
“不怕。”
头一个开口的,是苏挽。她按着腰间的剑,眼神沉静:“三百义勇,如今扩到了一千。机关阵、堪舆关,都在。真打起来,砚坡,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清水镇了。”
“粮道通着,消息灵着。”云栀接口,“外头哪股势力有什么动静,奴家的商网,先一步就能探到。”
“坡里三千口人,人心齐、有章法、有王法。”谢蘅淡淡道,“不是一盘散沙,是一块,捏成了团的铁。”
“老汉这把骨头,还能守几年门。”赵铁山瓮声瓮气。
江砚看着这一张张,从谷底一路熬过来、如今却眼神发亮的脸,心里,那点因“名声招祸”而起的忧虑,慢慢,沉了下去,落了底。
—
他忽然发现,这一回,和从前,不一样了。
在云中城,名声招祸,他只能藏、只能逃,孤身一人,任人围猎。
在清水镇,名声招祸,他护住了一时,最终,却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可如今的砚坡——有墙、有兵、有粮道、有章法、有三千条拧成一股绳的人心。
豺狼要来,尽管来。这一回,他不再是那片,风一吹就散的浮萍了。他脚下,有根。
“名声招祸,躲不掉。”江砚缓缓开口,“可这一回,我不躲了,也不怕。”
“钱指挥要招揽——回了他。砚坡不归任何人。我们护民,不为谁称王称霸,更不给任何人,当刀使。”
“豪强要踩点——让他踩。让他好好看看,砚坡的墙有多硬、人有多齐。”
“至于卫崇——”江砚的目光,冷了下来,“他既然伸了手,那这笔账,早晚,要跟他,一块算。”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从前我怕名声招祸,是因为我一无所有——一个人,一支笔,护不住身边的人,只能东躲西藏。”
“可如今,砚坡有三千口人、一千义勇、一道墙、一条粮道、一部律。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撑起来的,是你们,一砖一瓦、一刀一枪,垒起来的。”
“名声招来豺狼,不假。可豺狼要吞的,从来是落单的羊,不是拧成一股的,狼群。”
“咱们守砚坡,守的不是我江砚的名头。守的是坡上这三千口人,好不容易挣来的,一条活路。”
“这活路,谁想来抢——”他握紧了拳,“就得先问问,砚坡这三千条心,答不答应。”
众人的眼里,那点因群狼环伺而起的惧,一点一点,被这番话,烧成了同仇敌忾的,火。
—
“不归任何人”这句话,很快,随着被放回去报信的探子,传了出去。
砚坡“退乱兵、拒招揽、独护一方”的名头,反倒,更响了。
四方走投无路的流民,听说有这么个“谁也不靠、只护百姓”的地方,来投的,更多了。
可与此同时,一张,无形的网,也,悄然,朝砚坡,收拢过来。
江州的钱指挥,吃了软钉子,记恨在心,只等腾出手来;中州的豪强,把砚坡的虚实,报了上去;而那个权倾天下的卫崇——
砚坡这个“不归任何人、专收流民、还护着苏家孤女和鬼画师”的据点,正正好好,戳中了他,最忌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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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云记的暗线,从京城,传回了一个,让整个砚坡,都为之一寒的消息。
那消息说——
卫崇,自领了“总揽天下兵马”的大权后,做的头一件大事,不是御朔方的外寇,不是安流民的内乱。
而是,以“肃清乱党、稳固后方”为名,下了一道令。
要把中州境内,所有,不听朝廷号令、“聚众自立”的据点,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而这道令上,被朱笔,重重圈出的头几个名字里,赫然,就有——
砚坡。
“他要,先清了咱们这些‘乱党’,”宋衡的声音,发着颤,“再腾出手,去,篡他的国。”
江砚站在坡顶,望着北方那,沉沉压下来的、一日浓过一日的战云。
他知道,砚坡的,好日子,到头了。
那个谋划了七年、踩着四百多条人命往上爬的枭雄,终于,把他那双,择人而噬的眼睛,落到了这座,小小的孤岛上。
一场,真正的,家国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