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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卫府。
高墙深院,隔开了城外的饿殍与烽烟。院里,却是暖阁熏香、丝竹隐隐,一派与乱世格格不入的,雍容。
卫崇端坐上首,一身紫袍,须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年过六旬,眉眼间却不见半分老态,只有一种,浸了几十年权谋、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貔貅。
那是他从不离手的物件。当年在明州,谢蘅就是看着他把玩这枚貔貅,一点一点,看透了卫家的,吃人。
—
阶下,跪着一个卫府的谋士,正禀报着朝局。
“家主,如今大势,已在您手中。”谋士的声音,透着谄媚,“朔方入寇,边关告急,满朝文武,除了您,再无人能‘总揽天下兵马’。那位小皇帝,如今,不过是您手里的,一枚印。”
卫崇不置可否,只淡淡问:“清流那边呢?”
“御史台还剩几个硬骨头,联名上书,说您‘专权乱政’。”谋士冷笑,“可他们手里没兵、没粮,不过是几声,蚊蚋般的嗡嗡罢了。要不要,寻个由头,一并,清了?”
“不急。”卫崇缓缓摇头。
“留着他们。”他把玩着玉貔貅,眼里掠过一丝深意,“我若把清流赶尽杀绝,天下人就该说我卫崇,是奸佞了。留着他们叫,反倒显得,我卫崇,是被逼着‘力挽狂澜’的,忠臣。”
“篡一国,靠的不只是刀。”他轻声道,“是让天下人,觉得,这天下,非我卫崇不能定。”
—
谋士心悦诚服,连连称是。
这就是卫崇。
他谋划篡国,谋的不是一朝一夕的兵变,是一步一步,把大胤这棵大树的根,悄悄蛀空——克扣边军粮饷,让边关不得不败;纵容朔方入寇,让天下不得不乱;再以“总揽兵马、力挽狂澜”的姿态,收拢天下兵权、人心。
等大胤这棵树,从里烂到外、轰然倒下的那一天,他卫崇,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那个,收拾残局、开创新朝的,“救世之主”。
七年布局,环环相扣。这头老狐狸,要的从来不是抢一把就走的富贵,是,改朝换代、名正言顺的,江山。
他不是一个脸谱化的恶人。他有他的雄才,有他的耐心,有他一套,自成逻辑的,枭雄之道。
正因如此,他,才最可怕。
—
“对了。”卫崇忽然想起什么,“中州那些‘聚众自立’的据点,清剿得,如何了?”
谋士忙道:“回家主,各路兵马,正按您的令,一处一处地拔。只是……有一处,有些棘手。”
“哦?”
“一个叫‘砚坡’的地方。”谋士递上一份密报,“聚了三千多流民,退过乱兵,拒过招揽。据探子回报……那砚坡的主事人,是个白了头的‘鬼画师’,身边,还有一个,姓苏的女将。”
卫崇把玩玉貔貅的手,倏地,停住了。
鬼画师。姓苏的女将。
—
“江砚……苏家的那个孤女……”卫崇缓缓念出这两个名字,那张沉静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这两个名字,是他心头,两根拔不掉的刺。
江砚,那个手握“笔意通玄”、能一笔成真的鬼画师——他卫家苦求而不得的“真笔”,若能收为己用,便是篡国路上,最锋利的一把刀。可这小子,宁碎不献,还坏了他明州、清水镇好几桩大事。
苏挽,苏靖那个漏网的孤女——她手里,攥着能掀翻他卫崇的,黑石坡血案的铁证。
这两个人,居然,凑到了一处,还聚起了三千流民、立了个“砚坡”。
“一群蝼蚁,也敢,自立门户。”卫崇眼里,寒光一闪,“更何况,这窝蝼蚁里,还藏着,能咬我一口的,毒蛇。”
—
“传我的令。”卫崇放下玉貔貅,声音冷得像铁,“砚坡,不必再招揽了。”
“让江州的钱阔——他不是拥兵自立、又想向朝廷讨个招安么?给他个‘讨逆先锋’的名头。让他,先带兵,把砚坡,给我踏平。”
“若他办成了,既除了砚坡这颗钉子,又替朝廷,‘清了乱党’;若他办砸了、和砚坡两败俱伤——”卫崇冷笑,“那我,正好,连他钱阔,一块收了。”
一石二鸟。借刀杀人。
谋士听得脊背发凉——家主这一手,是把砚坡和钱阔,都当成了棋盘上,可以随手牺牲的棋子。
“至于那‘真笔’和那铁证——”卫崇眯起眼,“告诉钱阔,江砚和苏挽,要活的。踏平砚坡之后,把这两个人,给我,押到京城来。”
“我要那支笔。也要,亲手,捻死,苏家最后这条,漏网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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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令,连夜,发往江州。
卫崇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城外那,一日浓过一日的战云,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掌控一切的,冷笑。
在他眼里,天下大势,尽在股掌。小皇帝是印,清流是幌子,钱阔是刀,朔方是他借来搅乱天下的,风。
而那个叫砚坡的小地方,那个白头的鬼画师,那个姓苏的孤女——不过是,他改朝换代的宏图里,一粒,随手就能碾碎的,尘埃。
他不知道的是——
正是这粒,他没放在眼里的尘埃,日后,会成为,横在他,通天之路上,那道,再也,迈不过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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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卫府更深的一处密室里。
一道枯瘦、脸上带着一道狰狞旧疤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周身,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墨渊。
自砚坡退魔、被反噬重创之后,他销声匿迹了许久,如今,伤势将愈,又摸回了卫崇身边。
正邪两道曾经的盟友,在这乱世将起之际,再一次,坐到了一处。
“卫家主要江砚的人、江砚的铁证。”墨渊的声音,沙哑阴冷,“我,只要江砚那支笔里的‘真墨’。”
“各取所需。”卫崇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待砚坡破了,那鬼画师,你我,一人一半。”
两道,天下间最阴狠的影子,在这密室里,重新,合流。
一张,冲着砚坡、冲着江砚的,天罗地网,正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