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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城的头三天,江砚几乎没合过眼。
守一座坞堡,和守一座城,是天差地别的两回事。
砚坡的墙,绕坡一圈,撑死里把地。守个一两千人,足够。
而安远城的城墙——足足九里。九里长的城墙,四座城门,要守得滴水不漏,没有三五千精兵,根本办不到。
可江砚手里,能战的义勇,满打满算才三千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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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人。
据城之后,涌进来的,不止那近万一路南来的流民。中州各地,闻“安远城肯护民”之名蜂拥而来的难民,一日多过一日。不出五日,城里城外就聚了足足五万口。
五万张嘴,要吃饭。
“存粮,”云栀把账册往江砚面前一摊,脸色发白,“坐地虎囤的,加上咱们带来的,满打满算……省着吃,也只够五万口撑十天。”
十天。
十天之后,若粮道开辟不出来——不用朔方、卫崇来打,这五万人,自己就得饿垮、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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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的事,交给奴家。”云栀二话不说,揽了过去,“安远城虽是孤城,可西边几个还没遭兵灾的县,尚有余粮。奴家拿云记最后的家底,去换、去买、去借。”
“十天。”她一字一顿,“奴家给你把粮道蹚出来。”
她连夜带着商队与一队义勇,出了西门。乱世的粮道,一步一个鬼门关——关卡勒索、乱兵劫道、马匪流窜,走一趟,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云栀,眼睛都没眨。
“奴家走了半辈子商道。”临行前,她只撂下一句,“越是兵荒马乱,越断不得这口嚼谷。饿垮了人心,比敌人的刀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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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接了最重的担子:守城。
三千义勇,守九里城墙、四座城门,处处是窟窿。
她把城里所有能拿起兵器的青壮都编了起来——流民里的汉子、坐地虎的降卒、溃散投来的官军……足足又拉起了五千民壮。
八千人,分四门、九段,日夜轮守。苏挽亲自督练——把这群来路五花八门、连阵法都不懂的乌合,一天一天操练成能站上城墙、能结阵御敌的守军。
“城墙是死的。”她对那些新募的民壮一遍遍喊,“人是活的。只要咱们这八千人心不散,这九里城墙,就是铁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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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蘅,管最烦的事:安民。
五万口,来路不同、脾性不同,挤在一座城里。争住处、争口粮、争水……一个不好,不用敌人来打,自己先乱成一锅粥。
谢蘅把砚坡律搬了来,又依这城的情形,添了新的章程:按户编籍、按片分区、按丁派工。青壮守城,妇人缝补,老弱理事,人人都有一份能做的活、一个能安身的地方。
又划出义仓、设了粥棚、辟了伤病的棚子、防了疫……
短短几日,一座本乱糟糟的孤城,被谢蘅治得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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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砚,管最险、也最要命的一样:城防。
九里城墙,年久失修,好些地方塌了、裂了。四座城门,更是朽烂不堪。
他领着老吴和一众工匠,日夜抢修。
凡人力、匠艺能成的——夯土、垒石、修门、造滚木礌石、架守城的弩——他绝不动笔。
可有些地方,非动笔不可。
城西北角那一段城墙,塌得最厉害,若强敌从那儿攻,一冲就破。人力,一时修不好。
江砚守着“少造藏锋”,只在那最险的一段咬破指尖,以笔走龙蛇之能,“补”了一道与城墙融为一体的墨色石壁——它不惹眼,却坚如磐石,堵死了这处最致命的缺口。
一笔落成,他鬓边又添了几缕白。
他没敢多用笔。他清楚,这九里城墙上,处处是险,若一处一处都靠他动笔去补,用不了几日,他这条命,就得先燃尽在墙上。他只把笔留给那一处人力实在够不着、又最要命的缺口,其余的,全交给工匠的手、民壮的力。
这些日子,他睡得极少。白天,跟着工匠上城墙,哪一段塌了、哪一处险,他都要亲眼看过、亲手量过。夜里,别人歇了,他还就着一盏油灯,对着云栀绘的城防图,一处一处推演:敌人若从这门攻,怎么挡?若从那段墙爬,怎么退?
苏挽劝他歇一歇。他只摇头:“这五万人的命,都压在这九里墙上。我多想一分,他们就多一分活。”
他知道,这三天抢出来的每一寸墙、每一道机关,等敌人真的压过来时,都可能是一条人命的生死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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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下来,安远城,变了。
塌的墙修起来了;朽的门换上了新的;城头架起了守城的弩;八千守军日夜轮值;五万难民被安置得各安其分。
一座本被人弃了的死城,被江砚一方用三天三夜,硬生生救活、武装了起来。
可江砚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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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太清楚,这守城之艰究竟有多难了。
粮,只够十天。兵,多是新募的乌合。城墙,是补丁摞补丁。而城外,是朔方的铁骑、卫崇的大军——那是能把安远城连人带墙一齐碾碎的滔天之势。
守一座城,从来不是他一个人、一支笔,就能“一笔退万军”的神话。
是云栀用命蹚出来的粮道;是苏挽一遍遍操练出来的守军;是谢蘅一条条理出来的秩序;是城里五万口拧成一股的人心。
他这支笔,能补一道墙、能造几架弩,却补不上这守城之难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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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江砚站在城头,望着这被众人一起撑起来的孤城,喃喃道。
“可,再难——”他握紧了怀中的秃笔,望向城下那五万安顿下来的生民,“也得守。”
正说着,城北了望的义勇,敲响了急促的警锣。
“先生!苏将军!”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城头,“城北四十里——来了一股乱兵!溃兵、流寇裹在一处,足有七八千人!”
“他们听说安远城聚了五万难民、屯了粮——是冲着咱们的粮、咱们的人来的!”
江砚与苏挽对视一眼。
安远城据城之后的第一场血战——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