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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千乱兵,是第二日午后,压到安远城下的。
那是一支比坐地虎凶悍十倍的队伍——溃散的官军、成股的流寇、裹挟的亡命徒,混在一处,为首的,是个自称“张大帅”的悍匪。
他们不为别的。就为安远城里那五万难民,和江砚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粮。
“城里的!”张大帅纵马城下,狞笑,“识相的,开门、献粮、献人!爷饶你们不死!否则——破了城,鸡犬不留!”
—
城头上,五万难民,人心惶惶。
好些刚安顿下来的流民,一见这黑压压的乱兵,腿肚子就转筋。他们见过太多城破、屠城的惨事了。安远城,会不会是下一个平陵?
苏挽一身戎装,立于城头最高处,声音压过城下的叫嚣。
“怕什么!”她长剑一指城下,“他们七八千乌合,连攻城的家伙都凑不齐!咱们有九里坚城、有滚木礌石、有连环弩、有五万守着自己家的人!”
“守住这一仗,安远城就活了!守不住——”她声音一沉,“城里,你们的爹娘、妻儿,就是平陵的下场!”
“为了自己的家——给我守!”
—
战,打响了。
张大帅驱着乱兵,扛着临时赶制的云梯、撞木,如潮水般朝城墙涌来。
苏挽指挥若定。
“弩!”
城头连环弩齐发,箭如飞蝗,泼进那攻城的乱兵里,成排撂倒。
“滚木!礌石!”
乱兵刚架起云梯,滚木、礌石便砸了下去,连人带梯砸得粉碎。
城墙上,江砚亲手补过的那些守御机关——绊索、翻板、火油槽——一处处发威,把乱兵一波波的猛攻,硬生生挡在城下。
—
可乱兵毕竟人多,也悍不畏死。
张大帅用人命去填。一波倒下,又一波踩着尸首往上冲。
城头的守军,多是新募的民壮。头一回见这样血肉横飞的阵仗,好些人吓得手抖、腿软,连滚木都搬不动。
城东南角,一段被乱兵架上了好几架云梯。守那一段的民壮,眼看就要顶不住,被乱兵涌上城头。
“先生!东南角!要破了!”
—
江砚正在西北——那他用墨壁补过的最险一段坐镇。
闻讯,他却没有立刻飞奔东南,去动那通天的笔。
他守着“少造藏锋”。他清楚,真正能守住九里城墙的,不是他一个人四处救火的笔;是城头这八千守军、五万军民的心气。他若处处靠笔——这城,反倒护不长久。
他只对身边的罗十三急道:“罗十三!带你的敢死队,去东南角堵缺口!”
“得令!”罗十三一声暴喝,抄起断水刀,带着一队最悍勇的义勇,朝东南角杀了过去。
—
罗十三,如一头下山的猛虎。
他冲上东南角的城头,断水刀翻飞,把刚爬上城头的乱兵一个个劈了下去。他那用命赎罪的狠劲,此刻化作守城的一堵血墙。
“弟兄们!跟俺守住!”他嘶吼,“城破了,城里的娃娃、婆娘就得遭殃!给俺把这帮狗东西砸下去!”
那些本已腿软的民壮,被罗十三这不要命的狠劲激起了血性,红着眼,跟着他把那几架云梯连人掀翻城下。
东南角的缺口,堵住了。
—
苏挽,抓住战机。
她看准乱兵猛攻受挫、阵脚略乱的一刻,亲率一支精锐骑兵,从侧门杀出,直捣张大帅的中军!
江砚这才动了笔——他看准张大帅中军最密处,急造一片“迷眼沙”,又以笔意惊乱了敌阵的战马。
苏挽的精骑,趁这一乱,如尖刀插入,直逼张大帅。
那悍匪见大势已去,仓皇拨马就逃。中军一乱,城下的乱兵登时兵败如山倒,哭爹喊娘,四散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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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远城据城之后的第一场大战,守住了。
可,胜得惨烈。
八千守军,折了近千。城头上,血流成河,尸横遍地。那些昨日还在操练场上笨手笨脚的民壮,今日就有几百个,永远倒在了这九里城墙上。
罗十三身上添了好几道新的刀伤,浑身是血,却咧着嘴笑。王二追在他后头,一边替他裹伤,一边骂他不要命。他也不恼,只说:“俺这条命,本就是哥捡回来的。守城,正好还债。”
江砚走过城头,望着那一具具用命守住了这座城的守军的尸身,望着那一张张劫后余生、抱头痛哭的难民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他一个一个,替阵亡的守军合上眼。这些人里,有前几日还在操练场上,笨手笨脚、被老卒骂得抬不起头的庄稼汉;有昨夜还围着篝火,说等太平了要回家种地、要给爹娘养老的后生。今日,就都躺在了这冰冷的城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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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
安远城守住了。城里五万口,活下来了。
可这“赢”字,是用近千守军的命换来的。
这,就是乱世的守城。没有一笔退万军的神话。只有用血、用命,一寸城墙、一寸城墙死死守下来的惨胜。
“打扫战场。厚葬阵亡的弟兄。救治伤员。”江砚一条条吩咐下去,声音沙哑,“开义仓,让今日守城的军民,都吃一顿饱饭。”
“他们用命守住了这座城。这座城,就得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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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安远城,家家缟素,却也家家炊烟。
活下来的人,一边哭着死去的亲人;一边捧着那劫后一碗热腾腾的饭,哭着、笑着,活了下去。
江砚立在城头,望着这一半是泪、一半是烟火的人间,忽然福至心灵,想通了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守城守的是这九里的城墙。
可今日这一战——真正守住安远城的,哪里是那冰冷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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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苏挽城头那一声“为自己的家而守”。是罗十三堵缺口时那不要命的狠。是那近千用命把乱兵砸下城的民壮。是城里五万宁死也不肯再做任人宰割之羊的人心。
城墙,是死的。
人心,才是活的城。
江砚握着城垛,望着城下那万家缟素、又炊烟的灯火,一个念头,在他心底越来越清晰。
守城的根本,从不在墙有多高、弩有多利。
在这一城人心,肯不肯为这座城拧成一股谁也砸不烂的铁。
而要聚起这样的人心——靠的不是他那支通天的笔。
是仁义。是公道。是让这满城的人真正把安远城,当成自己用命也要护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