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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了平南王的乱兵,砚坡是守住了。可另一桩愁事,压了上来。
粮。
坡上如今一千五百多张嘴,春耕才下种,离收成还有小半年。云栀先前运来的那点存粮,眼看就要见底。加上郝彪带来的两百多号人,这窟窿,越来越大。
“再省,也撑不过两个月。”宋衡把账册往桌上一摊,眉头拧成了疙瘩。
云栀盯着那账册,看了半晌,忽然,把袖子一挽。
“粮的事,交给奴家。”
—
“不成。”江砚头一个反对。
“如今这世道,商道上到处是乱兵、关卡、马匪。你又是卫崇海捕文书上挂了号的人。”他看着云栀,“太险。”
“正因为险,才更得去。”云栀却笑了,那双眼睛里,是江砚熟悉的、行商世家女儿特有的精光,“砚生,你护人靠的是笔、是墙、是苏姐姐的兵。可这一千五百口人的嚼谷,靠的是粮道。”
“粮道断了,就是不用乱兵来打,砚坡自己,也得饿散了。”
她收起笑,正色道:“这条道,别人跑,是送死。奴家跑了半辈子商,哪条道有几个关卡、哪个关头认钱不认人、哪段路该走夜、哪段路该买通——门儿清。”
“护坡,你比奴家在行。跑商,你得听奴家的。”
江砚沉默了。
他知道,云栀说得对。乱世里,一支能穿州过县的商队,比一百个义勇,还金贵。而这天底下,能把这条凶险粮道跑通的,除了云栀,再没第二个人。
“我陪你去。”苏挽开口。
“不必。”云栀摆手,“你得守坡。奴家带商队的老人,还有郝队正拨的一队好手,够了。”她顿了顿,看向江砚,“砚生,你要真不放心——把罗十三,拨给奴家。”
—
罗十三?
众人一愣。
“他是叛徒。”郝彪皱眉,“万一半道上,他再……”
“他要真想跑,早跑了,还回砚坡来受这份罪?”云栀淡淡道,“再说,跑商路,最要紧的是够狠、够拼、认得江湖上的门道。这些,罗十三,样样在行。”
她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闷头搬粮上车的瘸腿身影,声音低了些:“给他个,用命赎罪的机会。”
江砚望着云栀,良久,点了头。
他信云栀的眼光。也……想给罗十三,一条真正能赎的路。
—
三日后,云栀的商队,趁着夜色,出了砚坡。
七八辆大车,扮作寻常行商,拉着砚坡这些日子攒下的山货、老吴机关坊赶制的农具、还有几样精巧的器械——这些,都是乱世里,各方势力抢着要的东西。
一路南下,凶险重重。
头一道关卡,是一伙占了官道的溃兵,张口要“买路钱”,狮子大开口。云栀不慌,先塞了几件农具、说了几句软话,稳住对方;暗地里,却让罗十三,摸清了这伙溃兵和邻县另一股势力的过节。
第二日,她故意在溃兵面前,“无意”漏了一句“某某爷要来收这段道”。那溃兵头目本就心虚,一听,忌惮起来,反倒不敢再多要,客客气气,放商队过了关。
不动一刀,一车农具,换一条平安路。
罗十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云记的商道,能在乱世里跑通,靠的哪里是运气,分明是一肚子,比刀还利的算计。
—
真正的大手笔,在明州道上。
云栀要见的人,是万顺号的东家——卓万钧。
当年在明州百工会,这位富甲一方的豪商,就垂涎江砚是“奇货”,撂过一句“记住你了、门给你开着”。如今明州也乱了,卓万钧却不慌,反倒趁着乱世,把生意,越做越大——乱世里,粮、盐、铁,就是硬通货,谁手里攥着,谁就是土皇帝。
“云记的大掌柜,稀客啊。”卓万钧一见云栀,就笑眯眯地,打起了太极,“听说,你如今,攀上了那位‘鬼画师’?”
“东家消息灵通。”云栀不接他的话茬,径直摆出货样——老吴机关坊的连弩图样、曲辕犁、几样精巧机关,“乱世里,能种地、能守寨的物件,比金子还俏。这些,万顺号要不要?”
卓万钧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他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这些器物的价值——乱世立寨、屯田、御敌,样样用得上。谁手里有这些,谁的地盘就能多养活几千人、多守住几座城。
—
一场谈判,暗流汹涌。
卓万钧想压价,更想借机套江砚的底、探砚坡的虚实——这只老狐狸,从没死了“奇货”那份心。
云栀却滴水不漏。她只谈买卖,不谈江砚;只论价钱,不露虚实。你来我往几十回合,硬是把一船农具器械,换成了砚坡急需的三百石粮、成车的盐铁药材,还搭上了一条,长期换货的暗线。
临了,卓万钧意味深长地,抛出一句:“云掌柜,这乱世啊,谁能笑到最后,还两说。你们砚坡,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么?”
“万一哪天撑不住了——万顺号的门,给你们,留着。”
云栀嫣然一笑,回敬得不软不硬:“多谢东家。不过奴家信砚生。他护的地方,塌不了。”
“倒是东家你——乱世里做墙头草,两边下注,可得当心,别哪天,被两边一块儿,撕了。”
卓万钧的笑,僵了一僵。
—
半个月后,云栀的商队,满载而归。
三百石粮、成车的盐铁药材,卸进砚坡的义仓时,坡上的人,欢呼震天。
这些粮,够砚坡这一千五百口人,稳稳当当,撑到秋收了。
江砚站在义仓前,看着那一袋袋救命的粮,看着风尘仆仆、却眉眼飞扬的云栀,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他这一路,靠苏挽的剑、赵铁山的枪、老吴的机关,守住了砚坡的墙。
可真正让这一千五百口人,能一天天活下去、有饭吃、有盼头的,是云栀这条,用胆识和算计,在乱世的刀山火海里,硬生生蹚出来的——粮道。
“云栀,”江砚郑重道,“辛苦你了。”
“跟奴家,还说这个。”云栀笑着,又是那句老话。
只是这一回,她笑完,又补了一句,神色认真起来:
“砚生,有件事,得跟你说。”
“这一路,奴家听着外头的风声……砚坡‘退乱兵、护流民’的名头,已经,传出去了。”
“传得,不小。”
—
江砚心里,咯噔一下。
名声。
这两个字,在清水镇、在明州,都是把双刃刀。名头一响,慕名来投的人会多,可盯上这块肥肉的豺狼,也会多。
“来投奔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云栀望着他,“可盯上砚坡的眼睛,也……只会越来越多。”
“尤其是——”她压低了声音,“卫崇那边。”
砚坡刚攒下的这点安稳,那道刚护住的墙,怕是,又要迎来新的,考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