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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多,事就杂。
砚坡这一千五百口人,来路五花八门:有清水镇的旧人,有逃荒的流民,有郝彪带来的降卒。这些人挤在一处,抢水、争地、口角,天天都有。
最大的一桩,出在一个降卒身上。
那降卒叫二蛋,原是平南王的乱兵,随郝彪降了砚坡。这天,坡上一个叫柱子的流民,一眼认出了他——
“是他!”柱子红着眼,扑上去就掐住二蛋脖子,“就是他!去年冬天,就是这伙乱兵,烧了俺们村!俺爹、俺哥,都是被他们砍死的!”
“杀了他!给俺爹俺哥偿命!”
—
坡上的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好些人,都是被乱兵祸害、家破人亡逃来砚坡的。柱子这一嗓子,勾起了满坡的血仇。
“杀了他!”
“乱兵没一个好东西!”
“血债血偿!”
二蛋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地上:“俺……俺那会儿是乱兵,可俺没杀过人啊!俺就是抢过粮……俺投了砚坡,砚生先生说过‘弃械免死’的!”
“免死?”柱子嘶吼,“你们烧我村的时候,怎么不免死?!”
眼看,一场私刑,就要在砚坡里,血淋淋地上演。
—
“住手。”
谢蘅来了。
她一身素衣,神色冷静,分开人群,走到当场。
“杀人,是大事。”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的喧嚣,“砚坡不是乱世里的山头,不是谁拳头硬、谁人多,就能当场打死一个人的地方。”
“这事,按规矩,审。”
“审?”柱子瞪着她,“杀人偿命,还审个啥?再说——”他忽然想起什么,眼里满是敌意,“你不就是卫家出来的么?卫家,跟这些乱兵,还不是一路货色!你能给俺们,主持公道?!”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神色都变了。
是啊。谢蘅是卫氏旁支。让一个卫家的人,来审这乱世的公道——她凭什么?她向着谁?
—
谢蘅没有恼。
她只是,缓缓开口:“我是卫家的人,不假。可我背叛卫家,逃到砚坡,图的,就是为了——不再做卫崇那样,草菅人命的人。”
她一字一句:“正因为我见过卫家怎么草菅人命——伪造军情、屠戮边民、构陷忠良、把人命当草芥——我才比谁都清楚,一个地方,若没有王法、只凭人多势众就打死人,那它跟卫崇的天下,没有半分区别。”
“今天你们能凭一句话,打死一个二蛋。明天,别人就能凭一句话,打死你柱子。”
“砚坡要立得住,靠的不是谁的拳头,是——规矩。”
她转向江砚,郑重一礼:“先生,我想为砚坡,立一部律。丑话说在前头,也把公道,立在明处。”
江砚看着她,重重点头:“准。”
—
那一日,谢蘅当着满坡人的面,审了这桩案子。
她先问二蛋:去年冬天,可曾随乱兵,烧过柱子的村、杀过人?
二蛋抖着,承认随队烧过村、抢过粮,但赌咒发誓,没亲手杀过柱子的爹和哥。
谢蘅又传了几个同降的乱兵作证,反复盘问细节,抽丝剥茧。最后查明:二蛋当年确在那伙乱兵里,参与了烧村、抢粮,但柱子的爹和哥,是死于另外几个悍匪之手——那几个,早已死在别处。
—
“案子,清楚了。”谢蘅立于当场,声音清朗,“我按砚坡新立的律,宣判。”
“其一,二蛋随乱兵烧村抢粮,是实。这笔账,砚坡认。乱世所迫、既往之罪,凡降砚坡者,依‘弃械免死’之诺,免其死。”
“但——”她话锋一转,“免死,不等于无罪。”
“二蛋,罚你,服三年苦役:垦最贫的地,守最险的岗,你烧过一个村,就替砚坡,建起十个村的墙。你抢过粮,就替砚坡,多种出十倍的粮。用这三年,把你当年造的孽,一寸一寸,还给这世道。”
“其二,”她看向柱子,声音软了下来,“你爹、你哥的仇人,不是二蛋,是那几个早已伏诛的悍匪。但你的痛,砚坡记着。二蛋苦役三年间,每月,拿出一半口粮,补给你家。这是他,替那伙乱兵,向你赔的罪。”
“其三——”她环视满场,声音陡然一沉,“从今日起,砚坡有律:凡砚坡之人,无论新旧、无论来路,再犯烧杀抢掠者,不论降卒流民,一体严惩、决不姑息。私自动刑、聚众打杀者,同罪。”
“旧账,按‘免死赎罪’了;新罪,按砚坡律,严办。”
“这,就是砚坡的,公道。”
—
满场,寂静。
柱子怔怔地站着。他要的是给爹哥报仇,可谢蘅查清了,真凶早已死了;他心里的痛,却被谢蘅那句“砚坡记着”、被那份实实在在的口粮之偿,接住了。
二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他捡回一条命,却也知道,这三年苦役,是他,欠这世道的,债。
围观的人,从最初的喧嚣、质疑,到此刻的心服口服。
他们头一回明白:原来在这吃人的乱世里,还真有一个地方,肯讲道理、讲王法,肯让屈死的人有个说法、让作恶的人有处赎罪,而不是,谁横谁有理、谁狠谁活命。
这,比十车粮、百座墙,更让人,想留下来。
—
江砚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极深。
他护砚坡,靠的是笔、是墙、是仁心。可仁心,是他一个人的。他能凭着一颗仁心,一次一次,去恕罗十三、收郝彪、判个案子。
可一千五百口人的地方,光靠他一个人的仁心,是撑不住的。
谢蘅做的,是把他那点仁心,立成了白纸黑字、人人可依的——规矩。
有了规矩,砚坡就不再是一个,系于江砚一人的山头。它成了一个,哪怕江砚不在,也能凭着公道,自己立得住的,地方。
昔日卫府里那个冷静锐利、替卫崇出谋划策的才女,如今,把一身的见识与心机,用在了,为这一方流离之人,立一部,护他们的律上。
立场,从不等于善恶。
同样一身本事,用在卫崇手里,是屠民的刀;用在砚坡,就是,护民的,秤。
—
那天夜里,谢蘅独自,把新立的砚坡律,一条一条,誊在了粗纸上。
江砚给她端来一碗热汤。
“累了吧。”
谢蘅接过汤,摇了摇头,那素来冷清的脸上,竟难得地,有了一丝暖意。
“先生,你知道么,”她轻声道,“我在卫府待了半辈子,出的每一个主意,到头来,都是害人的。我一直以为,我这身本事,生来就是,沾血的。”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望着那一纸律条,“原来,我也能,用它,护人。”
“这碗汤,”她笑了笑,眼里有光,“比我在卫府,喝过的任何一杯酒,都暖。”
—
窗外,是砚坡渐渐安宁下来的夜。
只是,江砚望着这难得的安宁,心里那根弦,却没敢松。
云栀带回的话,还在他耳边:砚坡的名头,传出去了。慕名来投的人,会越来越多;可盯上砚坡的豺狼,也,越来越近。
而在这些人里,罗十三——
那个刚随云栀跑完一趟凶险商道、一路上把最险的活都揽在身上、却始终不敢抬头见人的男人——
他的赎罪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