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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万平陵残民,被安置进了砚坡。
砚坡本就人满为患。这一下又涌进近万口,窝棚不够住,粮更是紧张。谢蘅连夜重新编册、分粮、腾地,忙得脚不沾地。
江砚也一夜没歇。他跟着王二,在临时搭起的伤棚里,救治那些从屠城里逃出来、身上带着刀伤箭疮的残民。
天快亮时,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从伤棚里出来。
—
伤棚外,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大,怔怔地望着伤棚的方向。
江砚认得他。北上救人那日,就是他抱着已经断了气的娘,被义勇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他爹娘,都死在了平陵。
“娃,”江砚在他身边蹲下,声音放得极柔,“怎么不去睡?”
—
那男娃望着江砚,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先生……”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俺……俺没爹娘了。俺,也没家了……”
“俺,能算砚坡的人吗?”
“俺,能把这儿……当家吗?”
江砚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地攥了一下。
—
他伸出手,把那冰凉的小手握进自己满是伤痕的掌心。
“能。”他一字一句,重重道,“从今天起,你就是砚坡的人。这儿,就是你的家。”
“砚坡有饭给你吃,有屋给你住,有先生教你认字,有一坡的人护着你。”
“谁也不能再把你的家抢走了。”
那男娃怔怔地望着江砚,那双大眼睛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一头扎进江砚怀里,放声大哭。
哭他死去的爹娘。也哭这失而复得的一个“家”字。
—
江砚抱着那瘦弱的、哭得浑身发抖的男娃,久久没有说话。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翻涌。
“家。”
他忽然问起自己——
他的家,在哪儿?
—
他这缕魂,本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家,隔着生死、隔着一场莫名的穿越,早已回不去了。
而在这大胤——他附身的那个沈家村少年,爹娘早亡,寄人篱下,人人可欺。那也算不得一个“家”。
从穿越至今,他一路颠沛:沈家村的柴房、云中城的破药铺、清水镇的医馆、明州的鱼龙巷、突围失散的绝谷、流亡的荒野……
他,江砚,其实和怀里这个平陵孤儿一样——
是这世上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
可,奇怪的是。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孤家寡人。
因为他有砚坡。
砚坡,不是他生在这儿、长在这儿的故土。是他和苏挽、云栀、谢蘅、罗十三、赵铁山、宋衡、王二……和这三千、如今是四千多口流离之人,一锄头、一块石头、一条命,一点一点垒起来的地方。
原来,“家”从不是一个你生来就有的地方。
“家”,是一群把彼此当自己人的人。是一处能让漂泊的心落下来的地方。是你愿意为它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东西。
怀里这孩子问他,能不能把砚坡当家。可他何尝不是早就把这孩子、把这一坡的人,都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护他们,就是护家。
这一点,从他在沈家村那间柴房,第一次为护住一**命的粮、颤着手落下第一笔起——就从没变过。
他穿越至此,一无所有。可他用这支笔、用这颗心,为自己,也为这天下千千万万流离的人,一寸一寸挣出了一个叫“砚坡”的家。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孩子。孩子哭累了,睡熟了,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一只手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儿,也是这样——在陌生的世道里,缩在柴房的角落,攥着那支来路不明的秃笔,孤零零地,不知明天在哪儿。
那时候,他多想有一个人,能对他说一句“别怕,你有家”。
如今,这句话,他能亲口对怀里这孩子说了。他也能对砚坡这四千口人说了。
从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废柴少年,走到能对一坡人说“别怕,你有家”——这条路,他走了很久,走得很苦。可正是这一路的苦,让他比谁都明白,一个“家”字,对乱世里的人,有多重。
正因为懂,他才更要把它,护到底。
—
江砚抱着那男娃,缓缓站起身,望向东方那喷薄欲出的朝阳。
他终于彻底想明白了。
那本手札里说,“配得上这支笔”。这支笔要“定”的究竟是什么——他想明白了。
不是江山。不是权位。不是那一笔成真的通天之力。
是家。
是让这乱世里,每一个像怀里这男娃、像平陵残民、像天下所有流离失所的人——都能有一个遮风挡雨、活得像人的家可归。
“这,”江砚望着朝阳,一字一句,轻声道,“就是我这支笔,要定的乾坤。”
—
“一笔定乾坤。”
他从前一直以为,这五个字说的是那撼天动地、扭转战局的通天之力。
到了此刻,他才真正懂了。
真正的“定乾坤”,定的从来不是天,不是地,不是谁家的江山。
定的是人心。是让流离之人有家可归、让受欺之人能挺直腰、让这吃人的乱世里,重新长出一个个能让人活得像人的地方。
那,才是真正的乾坤。
—
朝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砚坡——洒在那面“抗暴护民”的旗上,洒在操练场上晨起习武的义勇身上,洒在一座座升起炊烟的窝棚上,洒在江砚怀里那个终于不再哭泣、睡着了的平陵孤儿脸上。
江砚抱着那个睡熟的孩子,立在朝阳里。
他,一个无家可归的穿越者,却在这乱世的谷底,为自己、为这天下的苍生,找到了、也亲手建起了——一个“家”。
而现在,是时候,为了护住这个“家”、为了让更多流离的人也能有个“家”——
站出来了。
他轻轻把那睡熟的男娃,交给闻讯赶来的王二,转过身,望向坡下那渐渐聚拢起来的四千军民。
“把大伙儿都召集起来。”江砚一字一句,声音沉而亮。
“我,有话,要对砚坡的每一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