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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衡带来的消息,很坏。
卫崇,动手了。
面对宗室清流的发难,这头老狐狸没有再演“忍让”。他借口“清流通敌、意图谋反”,一夜之间,下狱、诛杀了好几位带头的宗室老臣与清流骨干。
“裴中丞——”宋衡声音发颤,“裴中丞也在被清洗之列。他侥幸逃了出来,可重伤在身,如今下落不明。”
破屋里,一片死寂。
清流,是砚坡在朝中唯一的盟友。裴照,更是苏家昭雪唯一的指望。
如今清流被血洗,裴照生死不知。砚坡眼看着,又要成了孤军。
—
“看来,咱们这条好不容易搭上的线,断了。”郝彪闷声道,一拳砸在桌上。
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卫崇势大,清流零落,朔方压境。砚坡这座小小的孤岛,前所未有地孤立无援。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里,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线,没断。”
是云栀。
—
“裴中丞只是暂时失了联。”云栀站起身,那双眼睛里,是行商世家女儿特有的、临危不乱的精光,“奴家的商网,这就撒出去找他。天大地大,只要他还活着,云记就能把他找出来。”
“至于粮、械、消息——”她扫过众人,“奴家的商道还在。卫崇封得住朝堂,封不住这天下走商的路。”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破屋里那股慌乱的气,稳了些。
可江砚,却忽然看着她,问了一句。
“云栀,我倒想问你一句。”
—
“如今砚坡,朔方压境、卫崇清剿、清流覆灭——是前所未有的凶险。”江砚一字一句,“你是行商世家的独女。云记的商道、云记的家底,是你云家的根。”
“你大可以带着这份家底,去南边那些还太平的州郡避一避。凭你的本事,乱世里护住云家一份富贵,绰绰有余。”
“没必要把云家几代人的家业,都押在砚坡这条随时会沉的破船上。”
他看着她,认真道:“你为什么不走?”
—
这话问得直白。
破屋里的人都愣住了。是啊。云栀跟苏挽不同——苏挽有血海深仇要报,与卫崇不共戴天。云栀,却本可以置身事外。
她一个精明的商人,为什么偏偏要把身家性命,绑在砚坡这条最险的船上?
云栀,却笑了。
“砚生,你还记得在明州,奴家头一回见你的时候么?”
江砚一怔。
“那时的奴家,看谁都像一笔买卖。看人,只看值不值、赚不赚。”云栀轻声道,“行商世家的女儿,从小就这么教出来的。人情冷暖,在奴家眼里,都是可以算的账。”
“可到了砚坡,奴家才发现——”
—
她环视这间破屋,环视坡下那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这儿的人,不一样。”
“王二施粥,从不算自己贴了多少。赵铁山守门,不问给多少饷。石根他们,为护旁人的婆娘娃娃,连命都不要了。”
“还有你,砚生——你手握那样通天的本事,本可以称王称霸、要什么有什么。可你偏偏拿它去造水车、去护流民、去替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拼命。”
“奴家跑了半辈子商,走遍南北,见惯了算计、倾轧、人踩人。”云栀的声音轻了下来,眼里泛起一层水光,“奴家从没见过,这样一群肯把‘人’当‘人’待的地方。”
—
“奴家问自己——”云栀道,“云家几代人攒下这份家业,图的是什么?”
“图乱世里一份能护住家人的安稳。图一个能让人活得有尊严的地方。”
“可这份安稳、这份尊严——奴家南下,避进那些太平州郡、那些一样人踩人的富贵窝里,找得到么?”
“找不到。”她摇头,一字一句,“奴家找了半辈子的那个‘家’,不在别处。”
“就在这砚坡。”
—
破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以,奴家不走。”云栀望着江砚,望着这满屋的人,那笑容飒爽而坚定,“奴家早就把砚坡这方人,当自己的家人了。”
“家人有难,哪有自己卷了细软跑路的道理?”
“云家的商道、云家的家底、还有奴家这条命——”她一字一顿,“往后,都跟砚坡绑一块儿了。”
“砚坡在,云记就在。砚坡若有一天真的塌了——”她笑了笑,“那奴家这条命,就陪着一块儿埋在这儿。也算,死得其所。”
—
江砚望着云栀,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
他曾以为,云栀对他,或许还存着当年那点未了的情愫。
可此刻他彻底明白了。
云栀早已把那点少年心事收了,化成了一种比情爱更重、更宽的东西——
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同一份道义、同一群人的生死之交。
那是战友。是家人。是乱世里最信得过的托命之交。
“云栀,”江砚郑重抱拳,“得你这句话,砚坡如虎添翼。”
“少跟奴家来这套虚的。”云栀嗔了一句,眼圈却红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飒爽的模样,“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
“卫崇清洗了清流,是坏事。可坏事,也能变好事。”
—
“怎么说?”江砚问。
“卫崇把清流、宗室都往死里逼。”云栀眼里精光一闪,“那些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人,那些不肯附逆的忠义之士、地方义军、被裁撤的边军……”
“他们,需要一个能聚拢起来、一块儿抗卫的旗。”
“而砚坡‘退乱兵、护流民、独护一方’的名头,早传遍了中州。”她一字一句,“咱们若在这个时候,扯起一面抗卫护民的大旗——”
“那些散落各处的忠义之士,未必不会来投。”
江砚,眼睛亮了。
—
云栀这一番话,给这愁云惨雾的砚坡,指出了一条绝处逢生的路。
清流覆灭,盟友零落,是绝境。可绝境里,也藏着转机——
卫崇越是倒行逆施、清洗忠良,就越是把天下的忠义人心,往砚坡这边推。
“招兵。”江砚缓缓站起身,目光重新燃起了火,“买马。聚义。”
“卫崇要清剿咱们这些‘乱党’。那咱们,就把这天下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乱党’,都聚起来。”
“聚成一支他再也不敢小觑的——”
“护民抗暴之师。”
砚坡这座乱世孤岛,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刻,反倒因云栀这一“选择”、这一“指路”,做出了一个将它从“守一方”推向“聚天下义”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