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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谢蘅有些反常。
她还是照旧理政、断案、拟章程,一丝不苟。可江砚几次撞见她一个人对着云记送来的京城密报出神。
那密报上说:清流与宗室的发难渐成气候;卫崇虽一时还压得住,可他已成了众矢之的。有人私下议论——
卫崇一旦倒台,卫氏满门,只怕要被清算、株连。
—
“卫氏将亡了。”这天夜里,谢蘅主动寻到江砚,轻声道。
“这不是你我一直盼着的么?”江砚看着她。
“是。”谢蘅点头,可那双素来冷静的眼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卫崇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他一倒,我这些年拼死做的事,才算有了着落。”
“我不后悔背叛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卫氏,到底也是我的家。”
—
江砚没有打断她。
“我是卫氏旁支。”谢蘅缓缓道,像是头一回对人说起自己的过往,“打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是族里把我养大的。”
那是她从不肯对人提起的一段。旁支的孤女,在偌大的卫府里,本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是那乳母,把省下的口粮塞给她;是那乳母,在她被主家的孩子欺负、缩在墙角哭的时候,一遍遍替她擦眼泪,说“蘅丫头是有大出息的人,别哭”。
“我记得一个乳母,待我如亲生。我记得几个还在总角之年的堂弟堂妹,天天追在我身后唤我姐姐。”
“那几个孩子,最大的,今年也才九岁。”她声音一低,“他们连卫崇的面都没见过几回。他们只知道,府里有个会讲故事、会给他们糊纸鸢的蘅姐姐。”
“他们不是卫崇。他们没作过恶。他们只是生在了卫氏这个姓里。”
她抬起头,望着江砚,眼里有江砚从未见过的痛楚。
“可卫崇一倒,株连之下——他们一个都活不成。”
—
破屋里,静了下来。
江砚终于懂了谢蘅这几日的反常。
她背叛卫崇,是为了道义。她要卫崇伏诛,是为了公道。
可“卫崇伏诛”这四个字背后,牵连着的是整个卫氏满门——包括那些待她如亲的乳母、那些唤她姐姐的孩子。
她亲手推动着一场能扳倒卫崇的大势。而这大势,也将把她仅剩的、那点关于“家”的温情,一并碾碎。
这是她背叛作恶家族,必须付的代价。
—
“谢姑娘。”江砚沉吟良久,开口,“我问你,卫崇为什么能作恶多端?”
谢蘅一怔。
“因为他把‘株连’当成了家常便饭。”江砚一字一句,“黑石坡三百边民,与苏家的兵权有什么干系?没有。可他为了嫁祸,就屠了他们满村。”
“苏家一百三十七口,有几个是真的‘通敌’了?一个都没有。可他为了斩草除根,就杀了他们满门。”
“何文谦,不过是个知情的旧幕僚。可他为了灭口,就烧了他满门。”
“卫崇的‘恶’,恶就恶在——他从不管谁是无辜的。挡他路的、知他秘的、跟他沾边的,无论老幼,一概连根拔起。”
—
“咱们若也这么干——”江砚望着谢蘅,目光沉静而坚定,“卫崇一倒,就把卫氏满门不分老幼、不分善恶,一并屠了个干净——”
“那咱们跟卫崇,又有什么两样?”
谢蘅浑身一震。
“我要讨的,是卫崇一个人的罪。”江砚一字一句,“是他构陷忠良、屠戮边民、通敌篡国的罪。”
“这罪该他一个人担,该他那几个同流合污的爪牙担。而不该让你那乳母、你那些唤你姐姐的孩子去抵。”
“罪责论的是‘谁作了恶’,不是‘谁姓卫’。”
—
“可……律法之下,株连是惯例。”谢蘅的声音有些发颤,“卫崇这样的谋逆大罪,按大胤律,是要夷三族的……我拦不住……”
“那咱们就想法子拦。”江砚道。
“等清算卫崇那天,砚坡与清流联名上书。就说——‘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无辜不株’。”
“把卫崇和他的爪牙明正典刑;把那些没作过恶的旁支、老弱、仆役,赦了、放了,给他们一条活路。”
“这不光是为你的家人。”江砚望着她,“是为了让天下人看看——咱们跟卫崇,是两路人。”
“他用株连立威。咱们,用‘不株连’立信。”
—
谢蘅怔怔地望着江砚。
许久,这个素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才女,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背叛卫崇的这些年,从没后悔过。可“背叛家族”这四个字,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她心底最深处——她怕自己为了道义,最终会亲手把那几个无辜的亲人也送上断头台。
而江砚这番话,像一只手,把这根扎了她许久的刺,轻轻拔了出来。
原来,“讨卫崇的罪”和“护卫氏的无辜”,并不冲突。
原来她可以既做那个扳倒作恶家族的义士,又不必背上“害死无辜亲人”的罪。
—
“谢谢你,江先生。”谢蘅深深一礼,声音哽咽,“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背叛卫氏,就得连那点亲情一起斩断。”
“是你让我明白——”
“我背叛的,是作恶的‘卫崇’。我要护的,是心里的‘道义’。而那几个无辜的家人,我也能一并护住。”
“立场,不等于善恶。”她喃喃着,像是终于与自己那个“卫氏”的姓和解了,“罪责,也不该因一个姓就株连满门。”
—
那一夜之后,谢蘅身上那股一直压着的郁气,散了。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锐利、把砚坡治理得井井有条的谢参军。
只是,她理政之余,又多拟了一道章程——
《讨逆昭雪·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疏》。
那是为着来日清算卫崇时,能救下那些无辜卫氏族人的一纸谏言;也是砚坡区别于卫崇那“株连立威”之道的一面旗。
—
江砚看着谢蘅重新振作,心里也松了口气。
苏挽的仇,罗十三的罪,谢蘅的家——
这一路跟着他的人,各有各的过不去的坎。而他能做的,就是用那颗“护人”的心,一个一个陪他们把坎迈过去。
护人,护的从来不只是那些素不相识的流民。
也是身边这些把命交给他的人。
“先生。”正想着,宋衡匆匆寻来,脸色凝重,“京城八百里加急的消息——”
“卫崇,他……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