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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笔之三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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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砚坡北面十里,有一道天然的隘口,是朔方铁骑南下必经的一处咽喉。
    江砚来到这里。
    他想在这里用“堪舆”之术,像守土战那样,做一道能挡住朔方大军的活关。
    守土战里,他借地势水理蓄了一道土石之势,退了钱阔。可那只是小打小闹。要挡住朔方漫山遍野的铁骑,得动更大的地脉才行。
    他闭上眼,把这方天地的山川走势、地脉水文,在心里一寸一寸推演。
    —
    可这一次,他推不动了。
    守土战那道土石坡,是“顺”着地势、“借”一道将垮之势——他懂那点浅显的水理,够得着。
    可眼前这道要“改”整片山川、“引”动大地脉的堪舆大术,其中的“理”,深得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汪洋。
    他悟不透。
    他试着凝起笔意,往那更深的地脉里探。可笔意刚一探入,就像一根细针扎进了铁板——一股剧烈的反噬猛地反冲回来。
    “噗。”
    江砚闷哼一声,一口血涌到喉头。他连忙收了笔意,压下那股反噬,脸色煞白。
    —
    他靠着一块山石缓缓坐下,望着那道推不动的隘口,久久出神。
    理需先达。
    这四个字是他金手指的铁律,从沈家村那间柴房,一直跟到今天。
    他懂剑之理,才造得出剑;懂机关之理,才造得出机关;懂那点浅显的水理,才蓄得住守土战那道土石坡。
    可这“改动整片山川”的堪舆大术——他悟不透,够不着。强要去够,就是方才这一口反噬的血。
    他这“笔走龙蛇”的境界,到底还是浅了。
    他何尝不急。这道隘口挡不住,朔方的铁骑就要长驱直下。坡下那三千口人——扶老携幼、从各处逃到砚坡、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这一支笔上的流民——就要跟着遭殃。
    可越急,那股反噬就越凶。他不死心,又试了一回。笔意才往地脉深处沉了半寸,那铁板似的“理”便又是一记反弹,震得他眼前发黑,喉头那点血腥气,久久没散。
    他终于歇了手。这道楼,今日是登不上去了。
    —
    江砚靠着山石,第一次把自己这一路笔意的变化,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最初,是“描红”。
    那时他鬼画符一样乱涂,只求把一个物件的“形”照着画出来——一把粗陋的刀,一根护身的铁条。求的是形。
    后来,是“临帖”。
    他学会了“以懂换造”,学会了“心镜”——造一把刀,先懂刀的形,更要懂刀的“神”,懂它趁不趁手、通不通人性。求的是神。
    再后来,是“自成一体”。
    他能把苏挽教的搏杀之“意”写成真的剑招,能造出不再照搬前人、而是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东西。求的是用——是让这支笔随心而动,为我所“用”。
    而如今的“笔走龙蛇”——
    —
    “求的,是心。”江砚喃喃道。
    他想起龙骨水车,想起守土战那道土石坡。那些他造得最稳、代价最轻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在他那颗立稳了的、只为护人的心最澄澈的时候落下的。
    心稳则笔稳,心正则笔真。心里装着多少人,这笔下的力,就能铺展开多大。
    笔走龙蛇,求的不再是形、神、用这些笔上的功夫。
    是心。
    —
    形、神、用、心——
    一境比一境走得越“虚”,越朝那颗“心”上去。
    江砚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支笔的境界,从来不是越练越“强”。是越练越把那个“我”练得越小,越练越把这颗心撑得越大。
    描红时,他心里只有自己那条命。临帖时,多了秦伯、罗十三、苏挽。自成一体时,是清水镇一镇的人。笔走龙蛇时,是砚坡三千口,是这乱世里他能护的每一方。
    心越来越大,笔越来越稳。
    那么——
    那传说中的最后一重“一笔定乾坤”,求的又是什么?
    —
    江砚望着北方,那片被朔方铁骑烟尘笼罩的天。
    那底下,是中州千万正在被战火吞没的生民。
    一个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在他心底隐隐浮了上来。
    “一笔定乾坤”……求的会不会是一颗大到能装下这天下所有苦难生民的心?
    大到再没有一个“我”——大到落笔的那一刻,心里只有苍生,没有自己?
    这个念头太大,太重,江砚只隐隐触到了一点边儿,便再也想不下去了。
    那是一重他此刻远远够不着的境界。
    —
    可他知道了方向。
    要够到那一重,光靠在砚坡闭门练字,是不成的。
    那一颗能装下天下苍生的心,练不出来。
    只能在这乱世的血与火里,在一次次护人、失人、痛悟、担当里,一点一点淬出来。
    “看来,”江砚扶着山石缓缓站起身,苦笑了一下,“这最后一重楼,得拿这乱世当磨刀石了。”
    他望着那道推不动的隘口,眼神却不再焦躁。
    急不得。他这支笔,从来都是先悟透、先立心,才够得着下一重。强求,只有方才那一口反噬的血。
    —
    回砚坡的路上,江砚一直在想那本手札。
    秦伯留下的那本执笔者手札,正卷记着金手指的来路与规矩,下半卷记着那句“心立则笔生”的彻悟。
    历代执笔者,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他们可曾有人够到过那“一笔定乾坤”的境界?那“执笔者”的传承,又从何而来?
    还有——
    江砚脚步微微一顿。
    还有他自己。一个现代的灵魂,怎么就偏偏穿越到了这大胤的、一个同样叫“江砚”的少年身上?那少年身边,又怎么偏偏就有这样一支能通玄的秃笔?
    这些他从前只当是命运的巧合、从没深想过的事——
    此刻,随着他对这支笔越来越深的追问,竟一桩桩重新浮上了心头。
    从前他只顾着往前赶路:活下去,护住身边的人,一重一重地攀那笔意的高楼。他没工夫、也没胆量,去回头看自己脚下这条路,究竟是从哪里起的头。
    可今日在这隘口前撞了壁,他忽然静下心来。那本手札里,会不会藏着他一直忽略了的答案?
    江砚加快了脚步。
    他要再好好读一读那本他自以为早已读透了的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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