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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朝开始再往后，文官们对待乐捐的态度直接就是——
我去你的吧！
极度抗拒、公开抵制、阳奉阴违！
嘴上最爱国，手最紧：朝堂上骂别人不捐，轮到自己，一毛不拔。
虽说经历天启中兴，大明缓过劲来。但实质上也没比原先好多少。
尤其是这所谓“中兴”，在士大夫们看来，纯纯是花自己钱——自己本可以捞的钱——给皇帝老儿立功业。
再加上从天启到泰衡，一百二十年，皇帝与文官们的矛盾已经积累到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所以要想进一步强化八府新军、扫灭李知涯等贼子，就得琢磨再从别的人头上刮点油水。
“陛下，”汤有坤小心道，“乐捐这事儿……怕是不太好办。”
“不好办？”朱简燦看着他，“怎么不好办？”
汤有坤斟酌着措辞：“臣台那边，那些文官们……嘴上爱国，手比谁都紧。真要让他们掏钱，怕是得闹。”
朱简燦笑了：“那就让他们闹。”
汤有坤一愣。
朱简燦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大明的舆图前，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地名。
背对着两人道：“八府新军要养，战船要造，海外的贼要剿。这些都要钱。国库里那点银子，够干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汤有坤：“文官们不掏，那就让勋贵们先掏。勋贵们掏了，他们还有什么脸不掏？”
汤有坤听出点意思来——这是要让勋贵演苦肉戏，逼文官就范。
“至于民台那帮机主，”朱简燦嘴角勾了勾，“他们刚进三台，正想表现呢。让他们捐，他们巴不得。”
汤有坤琢磨了一会儿，试探道：“那……数额怎么定？”
朱简燦摆摆手：“让三台自己议。议完了报上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这是泰衡朝头一回乐捐。捐得好的，礼部有嘉奖。”
汤有坤领了旨，退出去传话。
丹华散人站在原地，看着皇帝。
朱简燦没理他，目光落在那份广州提报上。
良久，他忽然道：“你说，他那个药，是真的假的？”
丹华散人想了想：“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朱简燦点点头，没再说话。
三台乐捐的消息一传出去，京城里就炸了锅。
王台那边反应最快。
魏国公徐家的人当天就进了宫，递了话：捐银八万两。
紧接着曹国公李家也跟了，也是八万两。
潞王、福王两位王爷更大方，各捐十万两。
剩下的公侯伯们，甭管心里乐不乐意，见这阵势也不敢落后。
三万五万，一万两万，凑了几十万两银子出来，外加粮食若干。
汤有坤拿着单子给皇帝看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王台那边倒是利落。”
朱简燦扫了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因为明眼人都懂：先让勋贵掏钱，才好让其余人跟着掏钱。
但勋贵们是吃禄米的呀！
钱到手了，勋贵们的银子如数奉还，其他人的三七分账。
而臣台那边，消息传过去三天，愣是没人动。
那些个翰林、御史、六部堂官，平日里在朝堂上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真到掏钱的时候，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兵部侍郎罗兆亭看不过去，头一个站出来，捐了一千两。
他是东林的人，平日里没少骂那些钻营捐官的，这回自己先掏了钱，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有了他带头，其他东林人士零零碎碎凑了些。
浙党、楚党、齐党各派系的，见东林动了，也不好干站着，这才不情不愿地掏腰包。
三瓜两枣，三五百两，凑一块儿也有个小一万。
可跟王台那几十万两一比，寒碜得没法看。
汤有坤拿着臣台的名单去复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帮清流巧宦！”
朱简燦听了，只是笑笑。
“巧就巧吧。”他说，“多少肯掏点就行。”
最让汤有坤意外的，是民台那边。
那帮机主代表，刚进三台没几个月，头一回议事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这回乐捐却积极得很。
广州的机主黄富，一个人就捐了五万两。
佛山的几个火器厂主，凑了八万两。
松江府的布商，捐了六万两。
还有几个做海贸的，三万五万地往上凑。
汤有坤拿着单子算了算，民台总共捐了四十多万两，比王台少不了多少。
他忍不住跟皇帝感慨：“陛下，这帮机主倒是实诚。”
朱简燦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
实诚？
他心说，这帮人是想表现呢。
刚进三台，正愁没机会露脸，乐捐这事撞上来，可不就抢着往前冲么？
他把单子往旁边一放，吩咐汤有坤：“让礼部拟个嘉奖令，按模板印一批，发给他们。”
汤有坤应了，转身要走，又听皇帝补了一句：“印好看点，纸用好些的。”
汤有坤愣了愣：“陛下，这嘉奖令……”
“发给他们，让他们拿回去挂堂上。”朱简燦摆摆手，“告诉礼部，多印几份，一家一份，别漏了。”
汤有坤应声退下。
出了弘德殿，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那嘉奖令的模板他见过，全是套话，八股文写得比裹脚布还长，印出来除了占地方，擦屁股还嫌硬呢！
可那帮机主不这么想啊。
他们拿着这玩意儿回去，得当宝贝供着。
汤有坤摇摇头，往礼部去了。
弘德殿里，朱简燦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丹华散人还站在一旁，垂眸不语。
殿里静了许久，朱简燦忽然再次提到那个话题：“你说，李知涯那贼子的药若是真的……”
他没说完。
丹华散人抬起头，看向皇帝。
朱简燦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良久，才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案上那份广州提报。
李知涯三个字，仍静静躺在那里。
朱简燦伸手，把提报翻了个面，扣在案上，轻声说：“下去吧，容我一个人待会儿。”
丹华散人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朱简燦一个人。
窗外，小太监们又蹲回廊下晒太阳了。
阳光暖洋洋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金黄。
弘德殿里静了许久。
朱简燦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那片窗外的阳光上。
小太监们蹲在廊下，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要睡着。
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