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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简燦脑中回荡着那一句——
帝王之兴，必有祯祥。
小时候在潜邸读书，太傅讲《后汉书》，说到刘秀起兵时有赤伏符，他还笑话过那些古人迷信。
江山是打下来的，跟天上掉下来的石头有什么关系？
可这会儿，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海州老港那块地方，业石化开，人进去必死。
李知涯进去了，没死，还把剩下的两千多人一个不少地带了出来。
出来之后，制出了能治五行疫的药。
这算什么？
祯祥？
还是……
他正想着，殿外传来小宦官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陛下。”
朱简燦回过神，抬眼看去。
小宦官跪在门槛外头，脑袋低得快贴到地砖上：“启禀陛下，国舅爷回来了，在外头候着，要给万岁请安。”
朱简燦愣了一下，旋即眉眼舒展开来。
“回来了？”他站起身，脸上那点阴云散了大半：“快让他进来。”
小宦官应声退下。
朱简燦踱了两步，又坐回御案后，整了整衣襟。
柳长乐去辽东，是他亲自点的差。
新军六营，近两万人，全是按武选新法练出来的精兵。
将官素养高，部队能打仗，放在哪儿都是硬茬子。
让柳长乐暂领统领衔去镇抚，本就是为了给他镀层金。
顺便堵一堵那些人的嘴。
什么“姐弟共侍一夫”，什么“以色侍君”——
这些话他听过，只是懒得理会。
但柳长乐确实需要些正经功劳，才好名正言顺地待在身边。
如今辽东局势安定，柳长乐这趟差事办得漂亮，正好调回来，正式封赏。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柳长乐进了殿，一身风尘仆仆，跪下行礼：“臣柳长乐，叩见陛下。”
朱简燦摆摆手：“起来起来，别跪了。”
柳长乐站起身，垂手立着。
朱简燦招招手：“过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身边的软榻。
柳长乐微微一顿，旋即走过去，侧身坐下。
朱简燦拉住他的手，握了握。
手有点凉。
“在辽东冷着了吧？”朱简燦看着他，“那边天气不比京城，你从小在南方长大，受不受得了？”
柳长乐低着头，轻声道：“多谢陛下挂念。辽东虽冷，但营中炭火足，臣不曾受寒。”
“军务呢？”朱简燦又问，“六营的事，烦不烦？”
柳长乐道：“臣不过暂领虚衔，军中大事都是六营将官商议着办。臣只最后过个目，签个字，未曾深度参与。”
朱简燦听着，眼底多了几分满意。
这话答得妥当。
不贪功，不越位，知道分寸。
他拍了拍柳长乐的手背：“让你领新军，就是想让你做出点成绩来。这趟差事办得不错，往后回了京，再有这种机会，可不能只流于装点门面了。”
柳长乐欠身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朱简燦点点头，松开手，靠进椅背。
“这些日子，朕常想着你。”他说，“辽东远，消息传得慢，朕总惦记你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着。”
柳长乐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
朱简燦看着他那点红晕，笑了笑，又道：“本想着让你歇几天，好好养养精神，再来伺候朕。可你这就急着进宫……”
柳长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简燦看见了。
“怎么？”他问，“有话要说？”
柳长乐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臣……斗胆，有几句心里话，想跟陛下说。”
朱简燦看着他，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收了。
“说吧。”
柳长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臣此去辽东，虽未亲理军务，但借着闲暇，走访了一些地方，也留心看了些事。”他顿了顿，“有两件事，臣觉得……该让陛下知道。”
朱简燦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柳长乐道：“头一件，是白狄。”
“白狄？”
“辽东有许多白狄渗透。”柳长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不是这几年才有的。臣打听过，早几十年前，罗刹人就陆续往那边派人。如今在辽东，罗刹人与汉、满通婚繁育，已经传到第三代了。”
朱简燦的眉头微微皱起。
柳长乐继续道：“这些人里头，有的已进入官署，担任吏员。若是朝廷不分青红皂白一概驱逐，辽东必然动荡。可如果不加以区分，任其发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朱简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半晌没说话。
“第二件呢？”他问。
柳长乐抿了抿嘴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第二件……是关于风俗。”
“风俗？”
柳长乐点头：“臣此去辽东，发现那边的风气，与关内大不相同。辽东百姓多是从山东过去的，自幼修习孔孟之道，本该知书守礼。可臣所见所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今辽东风俗败坏，一种名为‘鹿角文化’的风气盛行。下至寻常百姓，上至武将世家，有些……有些不堪入目的风气。”
朱简燦看着他：“什么风气？”
柳长乐垂下眼，轻声道：“母女共侍一夫、甚至父子通奸之类的……恶习。”
朱简燦眉头拧紧了。
柳长乐继续道：“更可虑的是，辽东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臣深查之后才发现，是天启讨平赫图阿拉之后，建奴打散并入汉地，经年累月，积习成俗。”
他抬起头，看着朱简燦，眼里带着几分忧色：“而且臣担心，这种风气……有往关内输送的迹象。”
朱简燦沉默了好一会儿。
头一件事，确实要紧。
白狄渗透，传到第三代，有人进了官署——
这是边疆大患，处理不好，辽东早晚还得乱。
可这事儿太大，牵涉太广，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万全之策。
他想了想，道：“头一件，明日让内阁议一议。”
顿了顿，又改口：“不，让三台的人议。王台、臣台、民台，都听听他们怎么说。”
他笑了笑，看着柳长乐：“你瞧我，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这习惯——什么事都先想着内阁。”
柳长乐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朱简燦又道：“第二件……化外之地，有些难以忍受的习气，也正常。多派些教谕过去，宣扬王化，过些年应该能扭转过来。”
柳长乐听着，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放松。
他抿了抿嘴唇，像是还在犹豫。
朱简燦看见了：“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