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弘德殿里，茶烟刚散。
泰衡帝朱简燦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份广州发来的提报，面色如常。
如常到有些不对劲。
丹华散人立在殿侧，垂眸不语。
秉笔太监汤有坤躬着身子候在一旁，眼角余光扫过皇帝的脸——
那张脸太静了，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
半晌，朱简燦把提报往案上一撂。
“李知涯。”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汤有坤心里一紧。
他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听得出来这三个字里头压着多大的火。
“主子爷，”汤有坤小心翼翼开口，“广州那边怎么说？”
朱简燦没理他，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丹华散人抬起头，淡淡道：“陛下过去多次获悉李知涯之事，今天还是头一回生气。”
朱简燦转过脸看他。
那双眼睛清亮得很，眉目间还带着几分进取的锐气，但此刻看过来时，丹华散人只觉得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
“头一回？”朱简燦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你以为我气的是什么？”
丹华散人不答。
朱简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弘德殿的院子，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廊下晒太阳，见皇帝的身影出现在窗口，呼啦一下全跪了下去。
他没理会，背对着两人道：“海州老港那块地方，当年是工部选的址。玉花树场废了之后，方圆二十里无人烟，连鸟都不落。”
汤有坤听出点意思来：“陛下的意思是……”
“业石化开了。”朱简燦转过身，“均匀分布在那一带，人只要待上三五日，五行疫必然发作。松江的水军追到老港外头就停了，不是他不敢追，是用不着追，进去了就是死。”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提报，抖了抖：“可他没死，李知涯没死！”
汤有坤咽了口唾沫。
“不但没死，还带了两千多人回去。回去之后，还制出了能治五行疫的药。”
朱简燦说着，把提报往案上一拍。
啪的一声，汤有坤膝盖软了软。
丹华散人仍旧垂着眼，面色不变。
朱简燦盯着那份提报，忽然问：“你们说，这是什么？”
汤有坤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丹华散人想了想，缓缓道：“或可是……气运？”
汤有坤脸色一变，偷偷瞪了丹华散人一眼——这话也敢说？
朱简燦却笑了。
笑声不大，听着却瘆人。
“气运。”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走到丹华散人面前，“你以为我怕的是这个？”
丹华散人不语。
朱简燦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了。
“我小时候读过一本书。”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也缓和下来，“书上说，帝王之兴，必有祯祥。刘邦起事前，斩白蛇；刘秀起兵时，有赤伏符；李世民出生那天，有二龙戏于门外。”
汤有坤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皇帝想说什么。
朱简燦靠进椅背，目光落在虚空里。
“我不信这个。”他说，“可有时候，不得不在乎。”
殿里静了片刻。
汤有坤壮着胆子开口：“陛下，李贼降而复叛，罪大恶极。如今又假称能够治愈五行疫，不过是蛊惑人心罢了。依奴婢之见，该当派遣大军前去征剿，以正国法！”
朱简燦没接话，看向丹华散人。
丹华散人微微颔首：“两广水师封通海，两度同这李知涯交锋，都是全胜而归。可再派他前去。”
“封通海……”
朱简燦念了念这个名字，脸上的阴云散了些。
八府新军，封通海是从里头杀出来的。
武选新法第三科头名，三年半从旗总升至总兵，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
这样的将官，八府里还有几十个。
这是他最得意的手笔。
“封通海能打。”朱简燦道，“可李知涯缩在吕宋，隔着海，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
汤有坤道：“那就筹备水师，多造战船——”
“银饷呢？”
朱简燦一句话把汤有坤噎住了。
殿里又静下来。
朱简燦站起身，在殿里踱了几步，忽然问：“三台那边，最近怎么样？”
汤有坤愣了一下，脑子飞快转起来——怎么突然跳到三台了？
但他不敢多想，连忙答道：“回陛下，王台那边倒还安稳。勋贵们平日里无事，也就聚在一起喝茶听戏。臣台……还是老样子，该吵吵该闹闹，罗兆亭他们几个东林的倒是消停了些。民台那帮机主，头一回议事，话都不敢大声说，光顾着看眼色了。”
朱简燦点点头，若有所思。
丹华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陛下是想……”
朱简燦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了，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三台设立，也有几个月了。”他道，“民台那帮人，总得让他们干点正事。”
汤有坤脑子转得快，立刻接话：“陛下的意思是，让机主们参与议事？”
“议事？”朱简燦笑了笑，“他们能议什么事？懂什么？”
汤有坤讪讪闭嘴。
朱简燦的手指继续敲着案面。
“乐捐。”他忽然道。
汤有坤一愣。
丹华散人也抬起头。
朱简燦看着他们俩，缓缓道：“让三台乐捐。”
汤有坤眨眨眼，心里飞快盘算——
乐捐这事儿，宣德年间就开始打基础了。
于谦、赵新他们劝谕富民捐粮，旌表义民，募了上百万石粮食救急。
等到正统四年，因京畿、陕西、河南、山西、江西、湖广等地连遭暴雨、旱灾，预备仓空虚。
后采纳邵弘誉建议，全国动员富民纳粮助赈，配套“旌异优免、冠带荣身、纳米入监”等激励政策，旌表义民、义官一千三百多人，募集粮食超百万石。
乃有乐捐之始。
后来成化、嘉靖、万历，以及天启朝在时任天官莫德铭的软硬兼施下，也进行过多次乐捐活动。
文官们对该活动的态度，则是从一开始的主动推动、真心支持，当成仁政、德政去做，慢慢转变成敷衍、讨价还价、钻空子。
具体就是“三不”原则：不反对，但不主动、不积极。
能少捐就少捐，能拖就拖。
很多人把捐输当成走捷径升官的渠道，而不是义务。
清流文官骂这种“捐官”，但真轮到自己出钱，也心疼。
一句话：嘴上讲道义，身体很诚实——能不出就不出。
而等到天启往后，那直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