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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乌林的火
建安208年11月13日（注：本书所录皆指农历），天气阴霾，能见度很低。
晌午时分，居然刮起了东南风。由缓加剧，继而呼啸大作。黄盖的几十首蒙冲斗舰起锚向西南航行。船至江心，刷啦啦，所有巨大的篷帆全部升起，在迅猛的风力推动下，飞速前进。
将近北岸，黄盖的旗舰上打出信号，各船士卒齐声高喊：
“黄盖来降！黄盖来降啰！……”
曹军嘹望哨，早已望见船队插着白色龙旗，这是丞相与黄盖约定的暗号，立即回禀上官。
不一会儿，得讯的将士齐齐拥出营门来看热闹，栅墙上，船舷旁，江岸边，站满了士兵。
大家说着笑着，欢呼着，心中十分快慰：
“和南蛮子这倒霉的水战快要结束了！……”
曹操也带着幕僚站在寨外，欣然笑道：
“黄盖果然是个信人！……”
贾诩有些起疑：
“来船不少啊……黄盖只是个都尉，能辖这么多兵吗？”
程显也担心道：
“东南风刮得紧，敌人真要纵火，那怎么抵挡？……”
曹操有些省悟，回头吩咐：
“打旗号，命黄盖停船三里之外……”
但一切都晚了！
还有几箭之地，黄盖命令又起，各船覆盖的红色帷布飞快的掀起，一支支火把扔向浇满鱼油的芦苇、枯柴，几十艘大船立刻成了几十条火龙，熊熊燃烧起来。
黄盖和部下急速跳上系在大船后的许多走舸小船，解缆划开。
曹军目瞪口呆，做梦一般看着几十条火龙张牙舞爪扑了过来，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实际上也无法可想！转眼之间，呼呼作响的东南风，已经将火龙分头送进曹军水上城堡，火焰一点就着，立刻蔓延开来。火龙越来越粗，越来越长，瞬间连接起来燃成一片火海，将庞大的曹军舰队吞没了！
乌林沸腾了，浓烟滚滚，烈焰熊熊，被烧断的船浆桅杆，像蜡烛一样的化了！高大的樯橹噼里啪啦的倾倒了！舰船很快烧成了一副副残骸！呼啸的火焰穿过水寨，又蹿上江岸，燃烧着陆上军营的帐篷、马厩、仓库……
空气中布满了刺鼻的烟味和尸体的焦臭味，哭爹喊娘的惨呼声，压倒了江水拍打船舷的浪花声。强悍无比的北方大军，包括天下第一劲骑虎豹骑，在火魔的狞笑声中，连一个襁褓小儿都不如，任凭它吐着毒舌卷起一条条生命肆意狂虐……
曹军被烧死者不计其数，许多人为躲火灼跳入江里，不谐水性的可怜人，又被江水淹死无数。少许会水的北方汉子，又悲惨地被冰冷的江水冻得体力不支，死在江里。
相比之下，被后来相继赶来的江东水军用长长的搭钩捞起做了俘虏的曹军士卒们，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在一片混乱中，曹操竟保持了惊人的清醒！他命令曹真组织人，索性又放把火，将船上的物资全部烧毁，以免资敌。接着又在江岸放火，迟滞江东军的追击。
下完命令，才在许褚、曹休等人的护卫下，率残兵向江陵方向逃跑。
尽管是一面倒的战斗态势，还是有个别的勇敢曹兵进行了抵抗，给随后跟进的江东军造成了少许损失。
首当其冲的黄盖，在乱军中被一支流矢射中，头重脚轻落入江中。半浮半沉之际，被后续部队救起。匆忙中，救者无暇细看，将他和一群伤者随意扔在甲板上。
黄盖被水淹得半醒半昏，又冷又伤口疼，意识尚清，依稀听到老战友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义公……”
那人正是韩当，听到熟悉的语音，他脱口而出：
“这不是公覆的声音吗？……”
循声走近一看，只见黄盖脉息微弱，面上血色全无，嘴唇发紫，身体裹在湿衣里簌簌发抖，头盔已经丢失，白发白须乱糟糟的缠结在一起。
韩当热泪盈眶，急忙亲自动手，为他解甲换上干衣服，在伤口敷上金疮药包扎好。总算救了黄盖一条老命。
曹操逃命的路上，退往南郡（郡治江陵）。此去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由乌林奔西北，经浔，阳，潜江两县到汉水，这条路远，但比较安全；另一条直线穿过华容县城的华容道（今湖北盐利县内）去南郡腹地，这条路近，但是较危险。
曹操现在没得选，只好走华容道。因为汉水边无船无兵，到那里是自投绝路。江陵则还有些船只，有征南将军曹仁和横野将军徐晃的两支部队。更重要的是有一座城墙高大的城池，可以防守阻挡敌军的追击。
走华容道也有麻烦，这是一条逼仄的小路，两旁杂木纵生，前几天又下了几场雨，到处坑坑洼洼泥泞不堪，马蹄一脚拔起另一脚又陷了进去，人更是一个个滚得像泥猴一般。
曹操嘶哑着嗓子命令士卒：
“快去割些蒿草灌木枝铺在地上，不然谁也走不出去！……”
活命的本能，激起了疲累不堪的士兵们最后的体能，他们七手八脚弄来来东西垫在泥地上。
但在这种时候，谁也没有高姿态做到先人后已，退往道路两旁，让丞相大人和官佐们赶快通过……大多数人边铺路边向前行，一部分人实在精疲力尽，就倒在路中间喘气休息。
曹操急了，耳边大火燃烧的动静还没有消散，使他的耳朵产生了重听，呜呜的风声中夹杂着鸟兽的叫唤声声在耳，感觉中似乎孙刘联军已经追了上来！他向曹纯伸出手臂挥了挥，定定的、固执地指向前方。
曹纯愣了愣，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稍一迟疑，率领残余的2000余虎豹骑风卷残云般的冲了过去。
一阵惨叫声中，许多逃出奈何桥的羸兵，被马蹄践踏着又送进了鬼门关。随后这些尸体被扔到道路两旁的杂树丛中，小路中间清空了。
曹操打马出了华容道，奔出老远，将马缰松下来，灰烟纵横，污秽不堪的脸上居然泛上了喜色。
诸将奇怪，文聘问道：
“丞相真是雅量，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哈哈，我笑刘备这个人，虽说称得上是我最厉害的敌人，但终归是考虑慢了一步。如果他早一点在这里放火，把华容道口一堵，我们哪里还有命在？”……
穿过华容，来到巴邱县，作为后续部队的长水校尉任峻前来迎接。他所率的就是在玄武池里训练的水军。
望着洞庭湖停迫的小股船队，曹操咬了咬牙，命令烧了：
“这些船只已经失去了接应作用，留着又壮大江东的力量……”
火焰又一次燃起，只不过这次仍是曹操自己放的火。自此，他的水师彻底消失了。
等到曹操和大部分残兵已经过去，刘备果然赶到了华容道。
却说在江东军与曹军隔岸对峙的时候，刘备和诸葛亮征求周瑜同意，率军迂回渡江，配合吴军呈钳形包抄敌人。周瑜知道他们是有私心的，为避免与曹操打硬仗，可以在曹军溃退时捞些便宜。
当下也不点破，因为他自信：可以凭江东3万兵力独立打败曹军，赢得完美的全胜！
他的内心是骄傲的，骄傲到不愿意别人来分享他的胜利果实，来影响他的美名。他也忌讳刘备借自己的力量乘顺风船捞取实惠，扩大地盘。
刘备过江后，指挥部设在华容县北70里（治所离今潜江市40公里）。
后人将这中军寨称为“金门刘备城”。
诸葛亮带着赵云屯兵万成湖（当时也是华容县的辖地，在今石首市内）。张飞屯兵石首市西（现人称“张屯湖”）。关羽则率水军在汉水上游弋，准备截击漏网敌船。
但是包括诸葛亮在内，谁也不知道乌林战役何时发动，当然也无从知晓曹操何时逃往华容。因为黄盖的行动要等东南风，所以终于无法通知他们准信。刘备只有派出许多斥候日夜打探消息。
刘备晚到一步，十分懊恼，又放了一把火，烧着了道旁的树木杂草，烧死了逃不及的一些曹兵。后来又陆陆续续截住了曹操的零星溃兵，缴获了不多的物资装备。
同样，周瑜也并没有缴到多少军备，因为绝大部分都已化为了灰烬。
曹操方面的损失是巨大的：
大小战舰连烧带撞沉毁900余艘，损坏350艘，被掳200多艘。水军2万余人阵亡，多死于火。被俘四五千人。火烧船覆造成步骑溺毙伤亡1万多人，战马2000多匹。大火延烧上岸，又死伤无数，加上伤残失踪，曹操亲率的西线兵团几乎覆灭，连水军损失超过了5万人。
江东的水师，则沉毁与伤损400余艘战船，且绝大多数只是走舸小船，少数是一层甲板的艨艟。高大的三牙船和四牙船都没有损失。士卒伤亡2300多名。
伤亡比例几达20:1，周瑜以极小的代价赢得了赤壁大战（实际上应称为赤壁--乌林大战）。
这是中国历史上以少胜多的一个著名战役，也是第一次大规模的水上大战。由此被后人称颂不已，周瑜的英名也因此进入了历代著名军事家之列。
800多年后，北宋大文豪苏轼的一首词发表《念奴娇.赤壁怀古》，将周瑜的声名推向了最高峰，使得妇孺老弱，无人不知。
可怪的是苏轼搞错了，竟将湖北黄冈城外的赤壁矶当作这场大战的发生地。
这首词太有名，太精彩了，人们不舍得因错而贬，从此将黄岗赤壁称为“文赤壁”，而真正的大战爆发地山西蒲圻赤壁称作“武赤壁”。
狼狈的逃到了江陵，曹操一屁股坐在胡床上呆愣了一会儿，忽然放声大哭。
曹仁忙安慰道：
“丞相不必伤心了，一时失利，未损丞相威名。有道是受损的骆驼大于马，我军实力犹强，复仇有日呀！”
曹操伸手抹了一把眼泪，鼻涕涂得满脸都是，嘶哑着嗓子说：
“胜败兵家常事，战败而退，我是不以为耻的。我伤心的是，郭嘉曾提醒我，小心南方瘟疫……话犹在而人已作古！咳，郭嘉如在，怎会让我惨败到如此地步？……”
他嘶哑着嗓子狂呼道：
“哀哉奉孝！痛哉奉考！惜哉奉孝啊！……”
众谋士与诸将面现惭色，垂头不语。
贾诩心中暗道：
“我倒是劝了，你肯听吗？嘿，骄兵必败，曹公还是忌讳说这个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