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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灿老兵县里献宝美河会长馆中管花(5)(第1/2页)
《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二十七章光灿老兵县里献宝美河会长馆中管花
第一百四十九回光灿老兵县里献宝美河会长馆中管花(5)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那敲门声不急不缓,每一击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用节拍器量过,透着一股公家人特有的分寸。秦副部长站起来,说了一声“请进”。
门开了,进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一身洗得笔挺的橄榄绿警服,帽檐下一双眼睛既稳又亮。他身后跟着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牛皮文件箱,箱面被磨得发亮。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背微微驼着,手里拿着一把竹骨折扇,油亮油亮的。
“老秦,我们来晚了没有?”领头的警察一进门就说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丹田里运出来的,嗡嗡地在四壁间回响。
“不晚不晚,来得正好。这是县武装部刘科长,这是公安局文物保卫科老周,这位是县文化馆的老馆员吴老——咱们县最有名的文物鉴定专家,省里都挂得上号。”秦副部长挨个介绍,又转向甄贤公公和郑光灿,“这几位是来献宝的甄贤先生和郑光灿郑教官。这两位小同志,是他们的后辈。”
“甄贤先生!久仰大名。我小时候就听我爷爷说,当年在重阳镇一带,有一支川军部队打鬼子打得特别狠,带头的就是甄将军。我爷爷还给您的部队送过粮呢。”刘科长两步上前,握住甄贤公公的手用力摇了两下,又突然松开,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角,像在给老将军行注目礼。
甄贤公公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爷爷是哪个?”
“刘国富。”
甄贤公公“哦”了一声,目光一下柔和起来。
“刘国富——想起来了。当年我们部队缺粮,你爷爷先后送了两百担稻谷送到营部。那时我们穷,打了借条。后来部队开拔,这账就一直没还上。”
刘科长笑道:“我爷爷后来说过——全民抗战,就当是捐赠粮食了。他老人家临终前还念叨,说甄将军那支部队是好样的,从没祸害过老百姓。今天能见到您,也算圆了我爷爷一个念想。”
说话时,吴老已掏出一只放大镜,俯身去看那幅画。他看得很慢,从画幅左上角看起,沿山势和河流的走向一点一点往右移,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声响。他看画时身子是静止的,只有眼珠子在镜片后面慢慢移动,像一只老龟在水底巡游。
“这画……好画。老东西。这纸张,怕是不止一两百年了。你看这绢——不是普通绢,是双丝绢,只有明末清初那种年代,才有匠人肯花这个功夫。再看这山石的皴法,荷叶皴——这力道不是无名之辈的手笔。吴门画派的底子,又掺了些石涛的野气……”吴老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低,像怕惊扰了画上的什么。
办公室里谁也不说话。墙上的挂历被风扇吹得轻轻翻动,发出哗啦一声。
“这血——”吴老的放大镜停在七杀碑上。血迹已氧化成深褐色,像一块干涸的泥,深深渗进绢纹。他转头看着甄贤公公和郑光灿,镜片后的眼睛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是人的血。人血跟兽血在绢上的渗延规律不同。这是人血,没错。”
“是鬼子的血,也有我们弟兄的血。”郑光灿站在沙发旁,没有坐,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姿势像当年向长官汇报战况,“当时我们跟那股鬼子拼刺刀,血溅得到处都是。那鬼子军官抱着这幅画,胸口挨了一刀,血全淌在画上。后来我们也有弟兄倒在他旁边,血混在一起,分不出了。”
周科长和秦副部长面面相觑,走到墙角低声交谈了几句。刘科长从年轻人手里接过文件箱,取出碳素笔、红印泥、放大镜、钢卷尺,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甄贤先生,郑教官,按规定,民间主动向国家上交文物,需要做个笔录,把来源、时间、地点、保存情况说清楚,还要在移交清单上签字。这是必要程序。你们的个人信息我们会妥善保护。这批东西县里暂时保管,等上级专家鉴定后再决定去处。您看行不行?”
甄贤公公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看画久了,还是想起了什么。
“没问题。我今天把东西交给国家,只提一个要求——这些东西,尤其是这幅画,不能落到私人手里。要放在博物馆里让人看。让后人知道,为了保家卫国,有多少人把命豁了出去。也让后人知道,七杀碑这三个字,不是武侠小说里编出来的,是真有人用血写过、守过的。”
秦副部长连连点头,亲自倒了杯热水递到甄贤公公手里。
“甄贤先生,我在这儿表个态——这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我自己,谁都不能把这些东西据为己有。等鉴定结果出来,如果文物价值特别高,我争取让它留在咱们南疆县,建个陈列室专门放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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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录做了将近两个钟头。郑光灿把当年战斗经过又详细讲了一遍,从单刀队遭遇强敌,到郑副官带警卫连增援,再到清理战场发现金银珠宝,最后如何把地图和藏宝图带在身边。他的记性极好,连那鬼子军官临死前的表情、宿营地的地形、一起行动的几个弟兄的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周科长运笔如飞,偶尔停下来重复关键信息请郑光灿确认。
罗真和罗洪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听得出神。罗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像在默记那些名字。罗洪眼眶湿了,却没擦,只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吴老始终坐在窗边,拿着放大镜把画看了又看。等笔录做完、清单签好字,他忽然走到甄贤公公面前,把他拉到窗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甄贤先生,这幅画,不能让太多人碰。我看了这么些年旧东西,这样的画是头一回见。它背上可能还压着别的事。我想问一句——这画,除了今天在座的,还有谁见过?”
甄贤公公没有答话。他转过头,望了我一眼。那一眼极轻、极快,像把一枚针按进了什么东西里,又迅速抽了出来。我忽然明白——他知道我已看过那幅画,他也知道有些事不适合在办公室里说。他只是要确认,我看懂了他的眼神。
“吴老,这画的事,我们过后再聊。”甄贤公公的语气淡得像杯底那层化开的茶汤。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又重又急,像什么人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干部探进身子,满脸惊讶。
“秦部长,大门口来了几个外省的人,说是文物局的,要见您。让他们登记又不肯,就站在门口,说什么要‘保护国家文物’……”
秦副部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让他们在警卫室等着。就说我在开重要会议。你们把大门看好,不放任何一个没证件的人进来。再给市局打个电话,问问最近有没有接到类似举报——县城里最近来了一批人,专门找老物件,看见什么就说是文物要‘依法没收’。其中两个已经被群众扭送到派出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伙。”
刘科长站起来整了整武装带。
“秦部长,要不要我们武装部的人去看看?他们要是真带着家伙,事情就严重了。光天化日敢在县委大院门口闹事,也太嚣张了。”
“不用。你的人先别动。老周,你去看看,不要起冲突,先摸清什么来路。”秦副部长低声嘱咐了几句。
周科长点了点头,拎起文件箱出了门,像一阵风刮过走廊。门在他身后合上,遮住了楼梯口传来的隐约争吵声。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大门口那几个人已经跟警卫拉扯起来。为首的中山装男人挥舞着手臂,动作大得把旁边警卫的帽子都碰歪了。他指着县委大院,又指了指自己胸口,像在赌咒发誓。两个警卫把他往外推,他退两步又冲三步。两个跟班在一旁帮腔,像两条被踩了尾巴的狗,绕来绕去。
“金娃子,过来。”郑光灿忽然叫我。
我赶紧走到他身边。师傅把手放在我后背上,轻轻一按。那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让我把胸口挺了起来。
“看到没有?这些人不是来抢东西的。他们是来要命的。你以为他们真的为了几块金条几块银圆?不是。他们是为了那幅画。那画上的秘密,比金条值钱多了。他们追了五十多年,从山沟追到县城,从战场追到办公室。你以后要是再看见那幅画——不管在哪儿,都记住——别一个人看。叫上罗真,叫上我,叫上能打的人。那画背后的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我后背上,他的手慢慢变得温热,像要把这段话熨进我的皮肉。我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师傅,我记住了。不过我有个想法——那幅画上的七杀碑,跟咱们镇口的七杀碑,是一座碑吗?把画上的血染碑和镇上的碑放在一起,是不是能看出什么?”
郑光灿没有回答。他松开手,慢慢走到甄贤公公旁边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小口,然后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忧虑。
“金娃子,你说得对。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非到县城来不可。有些答案,在镇上找不到,在山上找不到,非得从这间办公室里,从这些穿制服的人嘴里,才能撬出来。”
他说完,又喝了一小口茶,像在品着一件极深的事。窗外暮色已经沉下来,一群鸽子呼啦啦飞过屋顶,翅膀在晚霞里变成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