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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灿老兵县里献宝美河会长馆中管花(6)(第1/2页)
《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二十七章光灿老兵县里献宝美河会长馆中管花
第一百五十回光灿老兵县里献宝美河会长馆中管花(6)
天色擦黑时,周科长从大门口回来了。他先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半缸凉水,才抹了抹嘴开口。
“秦部长,问清楚了。门口那帮人,什么证件都拿不出来。一会儿说‘文物局’,一会儿又说‘文化局’,再问急了,说自己是‘受朋友委托来了解情况的’。小刘让他们去派出所登记,那姓孙的一听‘派出所’三个字,脸上的肉都僵了,说还有急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他们那辆黑车,轮胎瘪了一个,一瘸一拐地往城西开。也怪不着谁——他们自己非往花坛上蹭。”
秦副部长长舒一口气,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晚风挤进来,吹得墙上的日历哗啦啦翻过去一页。
“走了就好。可这事还没完。这帮人不是正路子上的,既然盯上了你们,肯定还有下一步。甄贤先生,郑教官,这几样东西我现在正式接收。我让老周明天一早秘密送到市里找省里专家鉴定,东西不在县城过夜。你们今晚也别走了,住政府招待所。那地方有门卫,比外头旅社安全。”
甄贤公公没有推辞。那帮人敢在县委大院门口闹,说明他们根本不忌讳什么。只有把自己放到明处、放到有门卫有电话的地方,他们才无从下手。
晚饭安排在政府招待所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门面不大,菜却做得干净利落。美河师兄说,这家馆子他吃了三年,每个菜都信得过。
“阿爷,今天的事,我想了一路。”美河师兄给郑光灿倒了一杯酒,又给甄贤公公倒了一杯,“那姓孙的带人来武馆,知道得太少了,可要得太急了。说明他们是从哪儿听到了风声,想抢在前面。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会这么莽撞。他们应该还在暗处看。我们今晚把东西交给秦部长,等于把箭射了出去。可射箭的人没露头,箭落在哪儿,他们未必知道。”
郑光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散装高粱酒劲儿大,他喝下去喉咙里像烧着一小截炭。
“美河说得对。这些人不像是正主。我们只要把东西守到秦部长那儿,就是把这把火从咱们灶堂里端到了公家的灶上。至于那幅画——”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酒杯口慢慢画圈,“吴老说这画背后还压着别的事。一个在文化馆看了大半辈子旧东西的老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他眼睛毒着呢。”
甄贤公公把碗筷放下,缓缓说道:“吴老说,这幅画的用绢和画法,像是明末清初的东西。可里面画的七杀碑,跟咱们镇口那座一模一样——碑身的高度、碑帽的纹样、基座的形状,连碑文边上的三处磨损都画得一模一样。吴老问这碑是什么时候迁到镇上的。我说,据祖上说,老早就有了。吴老说,那就对了。画画的人知道这座碑,那人用自己的血,把碑的位置标了出来。这画,是一封信,写给后来能看懂它的人的。我们今天把信交了出去,可读信的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
酒桌上的气氛一时沉了下去。罗洪夹着一块鱼肉,筷子停在半空都忘了。罗真还是不动声色地啜着白开水,像把每一句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我是粗人。”罗洪把鱼放进碗里,忽然正色道,“可我别的没有,就是胆子不小。那帮人以后再敢来,不管明的暗的,我第一个上去会会他们。”
“你少说两句。”罗真头也不抬,“你那点三脚猫功夫,留着路上用吧。今天武馆门口那一手,我是故意没使劲。那姓孙的练过形意拳,底子不差。下次再碰上,别硬扛。你的长处是快,不是硬。记住师祖爷爷的话——你想摘花,花也能扎你。”
罗洪还想再说,被罗真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他低头扒饭,把最嫩的鱼腹肉往甄贤公公碗里夹。
美河师兄让人打包了两笼松针小笼包,用油纸包好,塞给罗洪。
“带去招待所,明天当早点。我们馆里那些半大小子,天天早上吵着要吃这个。我一个月光给他们买包子,都能买出一辆自行车来。”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我看见他掏钱时,手指在票夹子里拨了好几下才拣出几张零票。武馆的生意看着热闹,其实手头不宽裕。二师兄是个要面子的人,从不肯在人前露怯。
罗洪接过油纸包,转头对罗真说:“哥,你闻闻这包子。阿爹要是还活着,肯定爱吃这个。”
罗真没接话,只“嗯”了一声,伸手替他把油纸包接过去,另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像在给一只多嘴的猫顺毛。
一行人在招待所门口分了手。政府招待所是五层小楼,外墙贴着灰白色马赛克,楼顶的霓虹灯在夜色里亮起来。门卫老宋头,六十多岁,腰里别着一串铜钥匙。秦副部长早打好了招呼,五个人安排在三楼东头的三个房间,窗户朝里院,楼后就是县委大院。老宋头说,铁门入夜就上锁,除了送电报的,谁也别想半夜溜进来。
洗漱过后,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低低的说话声,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事在脑子里一遍遍过,像放一盘剪碎了的电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罗真推门进来。他走路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我是先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香皂味,才发现他站在床边的。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
“正常。第一次见这阵仗,谁也睡不着。我当年在TW,第一次跟我阿爹的人去码头接货,也是整整一夜没合眼。后来我阿爹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睡不着不是坏事,说明你的身体比脑子先醒着。真正危险的是睡着了还想睡的人。你现在这样,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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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对面折叠椅上坐下。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着他半个身子,把另一侧留在黑暗里。他整个人像被月光分成两半的石像,一半白,一半黑。
“罗真叔叔,今天武馆门口那一手,是不是咱们凤翅门的功夫?太快了,我根本没看清。”
“不是。是我在TW跟一个老警察学的擒拿,简单,好用。凤翅门的功夫太正,有些场合不适合用。那个姓孙的练的是形意,讲究硬打硬进。他第一下被挡住,心里就虚了。虚了的人,最怕又稳又静的人。你师傅今天没出手,可往那一站,姓孙的就不敢再往前逼了。这比什么招都管用。”
“那帮人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这种人是会记仇的,像饿狼一样,闻到血腥味就更加凶狠。”我索性坐了起来。
罗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往外看了看。院子里只有一盏路灯在槐树下投着昏黄的光。远处城墙像一道黑色的兽脊,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放下窗帘,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比刚才重了几分。
“金娃子,你的任务不是跟他们打。你是读书人,将来要当老师。这些事,有我们挡着。只是有一件事,你可以做,也只有你能做。那幅画上,除了七杀碑,还缺了什么。你眼睛好,又跟着你师傅学过看势。你把你看到的东西,都记在心里,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你在等一个时机。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月光把他的瞳孔映得发亮,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黑石子。我忽然觉得,这话像一把钥匙,往我脑子里那个一直没打开的抽屉里轻轻拧了一下。抽屉只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东西还看不清,可我知道——它们都在,而且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我记下了。”我说。
“睡吧。明天带你去南城门。我跟你师傅说好了,去看城门,顺便看看碑。”罗真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你师傅说,南城门边上有一家卖糖油果子的,他当兵前,每次从城里回镇上,都要买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带给你师傅的师傅。那家店还在不在,你去看了就知道了。这个事,也是只有你能做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月光重新安静下来。我躺回床上,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想着南城门、糖油果子和那座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给出答案的碑。渐渐地,意识像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慢慢往下飘,落进了一个长满青苔的梦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美河师兄就来了。他带了一袋热豆浆和两笼包子,说南城门那边的早市已经开了。一行人吃过早点,沿老街往南城门走。空气里一股清凉的泥腥味,街边铺子正下门板,卖早点的支起油锅,第一锅油条下锅,嗤啦一声,香气像被谁当街踹翻了罐子。
甄贤公公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看的是城门洞子上的砖——砖又厚又大,缝里长着细草。他忽然停下,伸手摸了摸城门洞左侧的砖墙。那些砖面上,有几十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一部无人能解的旧账。
“光灿,你看这些痕迹。都是子弹打的。”
“是。有些是红军攻城那年打的,有些是当年土匪过境打的,还有几道,是我跟您出城那天放的枪。我记得出城时天上下着小雨,您骑着马,身后是整条街的老百姓,他们站在雨里,也不打伞,就那么看着我们。没有一个人说话。”
郑光灿伸出手,在那块布满弹痕的砖上拍了拍,像在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
城门洞外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糖油果子的摊子还在,就在城门边,只是铺子翻修过,门面比记忆里小了一半。炸果子的老人说,他这手艺是跟他爹学的。
“我这铺子传了三代了。糖油果子还是老做法——糯米浆,红糖汁,菜籽油炸,起锅裹芝麻。我爹说,他年轻那会儿,有个当兵的每次出城前都要买两个。后来不知哪一年,那个当兵的就不来了。我爹还说,那个人说不定是打仗去了,没回来。”
老人用竹签子插起两个热腾腾的糖油果子,递到郑光灿手里。郑光灿接过果子,没有吃,低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老人家,你爹说的那个当兵的,回来了。他一个也没吃,都带回来了。”
众人皆静。只有油锅里的热油还在响,嗤啦嗤啦地,把整个清晨都炸得金黄。
甄贤公公摸出几个角子递给老人,又买了两个果子,用油纸包好交给美河。
“美河,回去把这个带给你几个弟兄的娃娃。就说——这是南城门的糖油果子,甜得很,让他们慢慢吃。”
美河接过油纸包。他抬头看了看城门上“南城门”三个被晨光刷亮的旧字,又看了看甄贤公公,终于问了一句一直想问的话。
“表叔公,您说,那帮人还会来吗?”
“会。”甄贤公公说,声音轻得像一滴露水从草尖滑下来,“该来的,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做好该做的,剩下的,等他们把路走完。”
他把黄杨木拐杖在城门洞外的青石上轻轻一顿。那声音不大,却在晨光里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