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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只说,那位高人能穿墙而过,还能将人定在原地,手段神异。
所以命我寻访此人,一来是为报答救命之恩,二来——」
他略顿一下,「西岐正需要这般奇人异士相助。」
李靖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陈塘关三年大旱期间,他与百姓同甘共苦,关内人家他几乎都识得,却从未见过姬发口中那般神奇的白发老者。
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一旁的江尚书,暗想:陈塘关虽无那样的老者,可眼前这位年轻人,又何尝不是身怀异术之人?
江尚书察觉到了李靖的视线,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他亦知晓,姬发所寻之人应是姜子牙。
他在心中轻叹:你们西岐是等不到姜子牙了,却可能等到我江尚书。
姬发虽见李靖看向江尚书,却并未多想。
在他眼中,江尚书比他自己还要年轻几分,哪里像有大能耐的样子?或许只是哪家游历至此的公子罢了。
厅内一时沉寂。
江尚书阖目**,姬发眉头微蹙思忖着如何完成使命,李靖看着二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这沉默有些教人不安。
李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寂静:「姬公子,依李某对陈塘关百姓的了解,此地恐怕并无您所寻的那位白发高人。
不过,我仍会命人张贴告示,助公子寻访。」
姬发拱手道:「如此,便有劳李将军了。」
李靖点了点头,话锋忽转:「不过,姬公子,李某虽不识白发老者,但眼前这位道长,却也是位非凡之人。」
「他?」
姬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忙改口道,「在下见识浅薄,不识高人,还请李将军引见。」
李靖郑重介绍道:「这位是江尚书道长,来自蓬莱三仙岛,道法精深,如今是哪咤的师尊。」
「哦?」
姬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暗忖:即便寻不到那白发老者,若能请得此人回西岐,也是大功一件。
如今西岐与纣王之战一触即发,得此异人相助,胜算必能大增。
只是看着江尚书过分年轻的面容,姬发心底仍有些犹疑。
他定了定神,试探着开口:「不知江尚书道长,可愿来西岐效力?」
江尚书缓缓睁开眼,唇角噙着一抹淡笑:「自然愿意,不过并非此时。」
「那道长何时能来?」
姬发追问。
江尚书摇了摇头:「时机未至,天机不可泄露。
待机缘成熟,你我自会再见。」
说罢,他转向李靖:「李将军,我先去看看哪咤。
您与姬公子,不妨好好叙谈。」
言毕,也不等二人回应,便径自飘然而去。
留下厅中二人相对而立。
李靖明白江尚书的用意——他在场时,姬发难免拘谨;只剩他们二人,许多话才好说开。
姬发却有些茫然,不解其中深意。
李靖看着眼前这位西伯侯之子,心中已开始思量该如何将那些关乎天下大势的话,婉转道来。
李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分迟疑,当即向姬发直言道:「公子可曾听闻,朝歌那位已决意对西岐用兵?」
姬发闻言神色骤变,怒意自眼底升腾:「那暴君害我兄长性命,西岐尚未讨还血债,他竟敢抢先发难?」
李靖轻叹一声,语气沉凝:「世事难料,偏偏此事千真万确。」
短暂的震惊过后,姬发迅速收敛情绪。
这位西伯侯之子虽年纪尚轻,却已显露出超越常人的定力。
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将军从何得知此等机密?若能细说缘由,我也好回禀父亲早作谋划。」
李靖并无遮掩之意。
即便此事关乎纣王亲自下达的军令,他依然选择坦诚相告:「不瞒公子,日前奉召入朝歌,大王当面授命令我征伐西岐。」
姬发心头猛然一紧。
纣王既亲口授命,眼前这位总兵岂非正要领军来攻?自己此刻处境——
念头转至此处,却又觉察出异样。
若李靖当真奉命征讨,何以将如此军机透露给敌邦之子?更不必特意引见那位神秘人物。
正当姬发暗自思量之际,李靖已取过素帛疾书数行。
姬发望着那卷动的笔锋,终是忍不住开口:「将军既受王命征西,为何反将此等机密相告?」
李靖恰好搁笔抬头,眼中掠过赞赏之色:「不愧是西伯侯的公子,一点即透。」
姬发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忖:这般直白的暗示,任谁都能听出端倪。
他微微颔首不语,静待对方下文。
李靖观其神态,知他需要更确切的解释,遂继续道:「李家与西岐世代交好,岂能做那倒戈相向之事?何况此番大王旨意本就不义,李某绝不愿真心出兵。」
「哦?」
姬发眉梢微动,此话虽出意料,却合乎他对李靖为人的认知,「那将军如何应对?违抗王命乃死罪,即便佯装应承,事后不出兵亦难逃追究。
朝中申公豹丶费仲等人虎视眈眈,将军若抗旨,恐祸及满门。」
这番恳切言辞令李靖动容。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公子不必忧心,江尚书道长已有周全谋划。」
「愿闻其详。」
姬发对那位青衣道人愈发好奇。
他从未见过李靖以如此敬重态度对待一个看似年轻的方外之人——若他知晓江尚书真实年岁,不知该作何表情。
李靖并未立即详述,转而提醒道:「此事容后再叙。
另有一紧要消息:此番征西大军除我部先锋外,尚有申公豹与姜子牙所率主力随后。
若两军阵前相遇——」
「该当如何?」
姬发接话道,眉间蹙起深痕,「总不能真让西岐将士与将军麾下兵刃相向。」
李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自然不必交锋。
道长嘱我领兵入西岐境内后,寻隐蔽处暂避,绝不介入战事。」
姬发略一沉吟,颔首应道:「若真能如此,自是上策。」
李靖亦点头称是。
姬发随即起身:「军情紧急,寻访异人之事容后再议。
我须即刻返回西岐禀报家父,就此别过。」
「公子留步!」
李靖急急唤住已走到门边的身影,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烦请将此信转交西伯侯。
李某所能为者,仅止于此。」
姬发收妥信笺,正欲跨出门槛,却又转身回望:「将军明知纣王暴虐,视苍生如草芥,何不择明主而事,共举义旗?」
李靖阖目长叹:「李氏七世忠良,岂可因君王一时昏聩便背弃宗庙?这忠义之名……断不能毁于吾手。」
见劝说无果,姬发不再多言,拱手作别。
方出府门,却与迎面而来的江尚书撞个正着,踉跄间连退数步。
抬眼只见那人含笑而立:「少年人何必这般行色匆匆?须知静水流深。」
姬发认出眼前正是当日所见奇士,当即执礼相邀:「先生大才,若蒙不弃,他日还请光临西岐侯府。」
江尚书拂袖轻笑:「机缘到时,自当重逢。」
「不知先生何时愿助西岐?」
姬发追问。
江尚书指间掠过袖口浮云纹,只道四字:「云深不知。」
见对方无意明言,姬发只得辞行,怀揣密信纵马而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江尚书方折返书房,檐角风铃正发出碎玉般的清响。
***
书房内烛火摇曳,江尚书与李靖叙罢督促哪咤修习之事,便飘然离去。
出陈塘关往西而行,不过半日已见西岐城郭——姜子牙与申公豹所率大军不日将至,这方尚未觉醒的城池,需要有人为其点亮第一盏烽火。
长街市井依旧熙攘,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里听不见战鼓余音。
江尚书漫步其间,指尖拂过陶器摊上未乾的彩釉。
西伯侯将战讯尽数压下,虽存护民之心,却忘了草木亦有知风之能。
该走该留,本该由这座城的每一粒尘埃自己选择。
但天命终不可违。
西岐该当崛起,周室必将鼎立。
既然已让姜尚暂离棋局,这局残棋便需有人来续。
暮色渐浓时,城西槐树下悄然多出个卦摊。
青布幡子上墨迹淋漓写着「观星」
二字,那布衣先生敲了敲案上龟甲,清朗嗓音穿透市嚣:
「测字卜运,断前尘后事——」
队伍很快蜿蜒如蛇。
有粗布汉子伸出生满厚茧的手掌:「先生瞧瞧,俺这姻缘线何时能接上?」
江尚书垂目看向纵横交错的掌纹,铜钱在指间转出模糊的光晕。
远处侯府的飞檐在夕照里熔成金红,更远处,看不见的烽烟正在地平线下悄然积聚。
江尚书注视着对方伸出的手掌,目光在那人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静:「你家中父母早逝,无兄弟姐妹,仅余双亲留下的三间旧屋与几亩薄田。
可惜你生性怠惰,任由田地荒芜,日子便一日穷过一日,如今家中空荡如洗——这般境况,此生娶妻怕是难了。」
「去去去,满口胡言!」
那人顿时竖起眉头,「看你模样周正,竟是个走江湖的骗子!」
他甩袖嗤笑几声,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江尚书并未动怒,只轻轻摇头。
他早知那人掏不出半文卜金。
随后来的问命者,多半是对现状满怀怨怼之人。
细察其运数,十之**皆因自身懒散或处事失当,才将日子过得困顿潦倒。
偶有几人确是命格坎坷,经江尚书点拨后往往豁然开朗。
但那些因自身缘故而落魄者,一听真话便恼羞成怒,指着江尚书斥骂不休。
骂声多了,「江湖骗子」
的名头很快传进了西伯侯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