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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赎金(第1/2页)
对于刘体纯、李来亨、袁宗第三人的投效,陆安早在今日之前,便已通过刘体纯知道了大半,但是对其他人的却是没预见,但细细想来却是大势所趋。
陆安站起身来,整个大堂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诸位请坐。”
夔东诸将和各家子侄,这才陆续坐下。但坐姿明显比之前端正了许多,连郝应锡这等老部下都把腰杆挺得笔直。
陆安的目光从刘体纯脸上开始,缓缓扫过李来亨、袁宗第、谭文、贺道宁、王光兴之子,最后落在郝应锡等四个年轻人身上。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一瞬。
“四川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大家同心协力的时候。各部改编、军民安置、营伍编练,这些事不能一蹴而就,需要细细商议。”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在此期间,请诸位与驻守汉中、宜昌、荆州的各位国公侯伯多多沟通。若有任何想法、任何请求、任何顾虑,都可以直接来跟我说。
改编不是夺权,是为了让大家的麾下将士们都能拧成一股绳、换上好装备,吃上饱饭,持续打胜仗。”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刘国公方才说,从今以后再也不用管后勤屯田了。这话没错,打仗的事最好交给将校,种地的事交给府衙组织,如此方是各为其重。”
这句话一出,堂中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夔东众人闻言也是吃了定心丸,当即皆是拱手说领命。
袁宗第咧嘴笑了:“那敢情好!末将管了十来年的屯田,种出来的粮还不够自己吃的,早就想甩手了!”
众人一阵哄笑。
笑声中,文安之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
数年前,文安之孤身一人带着几个随从,从永历朝廷千里迢迢赶来夔东,以联合夔东十三家共同抗清。
当时夔东十三家联盟一盘散沙,互有间隙,如今看来,他也算是终于功德圆满了。
这夔东诸部已将彻底被陆安的定王大旗所吸收,真正的成为了大明王师。
他仰头,勉励了诸位几句,随即带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沿着花白的胡须淌下来,他最后激动的大声道:“这碗酒,老夫敬诸位!敬殿下,也敬那些没能等到这一天的老兄弟们!”
堂中所有人同时起身,齐齐举碗。
“敬阁老!”
酒碗碰撞的声音比方才更响。
陆安端着酒碗,目光越过碗沿,看着眼前这一幕。
夔东十三家,从此刻起,真正成为历史。
而一个新的四川,一个凝聚了舟山军、赤武营、闯营顺军、西营的崭新力量,正在这座残破的成都城中诞生。
他仰头饮尽碗中酒,心中默念了一句话。
谁也没有听见。
……
九月,成都,暑热未退,蝉鸣聒噪。
成都府衙的后院已被恢复规整,成了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几株老槐树枝叶蓊郁,遮蔽出一片阴凉,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三只粗瓷杯。
陆安与川湖总督文安之、四川巡抚顾炎武对坐石桌旁,茶香袅袅。
文安之今日精神头不错,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青衫整洁,手中拄着一根竹杖,正不急不缓地说着。
“数月前清军三路攻云贵川,荣美土司田甘霖以为王师粮饷告急,便主动派人来寻老夫,先是询问老夫身体如何,又说容美虽在清廷治下,但心向大明,愿意为王师光复尽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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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思来想去,便书信与荆州郝摇旗商议了一番,让他派了几百人佯攻容美,做了一出‘奇袭劫人’的戏码,将田甘霖‘劫’到了重庆。”
陆安眉梢微挑,随即明白了其中关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主动要被劫,倒是好招数。”
“正是。”
文安之抚须而笑,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狡黠,“田甘霖被‘劫’来重庆后,老夫陪他在城中转了转,那田甘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看完之后惊叹不已,连连称赞殿下治军理政的手段,最后甚至主动提出……”
文安伸出一根手指:“一万石粮食,作为救他回荣美的‘赎金’。”
三人顿时听明白了,这万石粮食,名义上是明军劫掠土司的赎金。湖广清廷那边追究起来田家也有说辞;实际上,则是田家给大明王师助拳的军粮。
陆安听完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若有所思。
一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
按照目前的军粮消耗,足够上万大军吃上一个季度。田甘霖一出手就是一万石,手笔不小。但陆安心里清楚,这不是田甘霖慷慨,而是他看到了风向。
容美土司地处湖广与川东交界,夹在清廷与明军之间,历来是墙头草。
清军势大时向清廷纳贡称臣,明军反攻时又派人联络示好。田甘霖肯出这笔“赎金”,说白了,是他也察觉明军接连胜利,而此时也在四川已经站稳了脚跟,值得提前下注,买个彩头。
若是明军此后赢了,他大可说自己全族提前便表了忠心的,内心早就心向大明。
若是清廷最后赢了,他本身也没公开反清,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保存自身。
“田宣慰使有心了。”
陆安放下茶杯,语气平静,“眼下四川恢复需要粮,云贵战事未完需要粮,将士们每日人吃马嚼,粮秣永远是头等大事。这一万石粮食是雪中送炭。请文督师替我谢过田宣慰使,另外,我也将回一封信给他。”
陆安微微一笑:“信中我会说,我等记得容美的这份情谊。将来湖广光复,容美自然是第一梯队的忠臣。”
文安之点头称善:“殿下此言,正合老夫之意,不过……”
他话锋一转,端起茶杯在手中慢慢转着,花白的眉头微微皱起,“殿下与老夫心里都清楚,容美田家虽心向王师,但终究是土司。土司行事,向来以本族利益为先。眼下清廷与大明胜负未分,田家能出一万石粮食已是极限,要想他们公开举旗易帜、发兵助战……恐怕为时尚早。”
“督师所言极是。”
陆安点头,语气中并无失望,只有一种冷静的通达,“万事都要靠自己,别人下注,是因为我们赢了。如果我们自己站不稳,谁也不会把身家性命押在我们身上。田家如此,其他土司、士绅阶级也是如此。”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文安之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感叹。这个年轻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宗室藩王都更清醒。
不骄不躁,不妄自菲薄。乱世之中,这种品质比千军万马更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