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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隐点头应下结盟之事,白云客那只枯瘦的手便探入身周缭绕的灰白雾气,从中捞出三枚狭长的玉牌,叮叮当当搁在青玉案上。
「连星玄符。」
他将其中一枚推到江隐面前。
白云客介绍道:「以碎礁为骨,星砂绘就符纹,此符一式三枚,有传讯丶感应方位二用。」他伸出食指在符面正中那道三角星芒上点了点,星芒交会处嵌着的那粒荧国星砂在珠光下微微一亮,旋即又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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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隔得太远,不落入元气紊乱的死域,消息须臾便至,若是凝神感应,也能辨出另外两道同源玄符所在的大致方位与远近。」
白云客将第二枚子符抛给金锋玄君,自己将最后一枚按在腰间,又补了一句:「此符仅有三枚,龙君且先收好,待到冬至将至,天地气机生出异动,老夫便以符传讯,告知龙君往何处汇合。」
江隐龙爪一擡,水光绕着那枚连星玄符转了一匝,其被水元法力一激,登时亮起一团青碧色的温润萤光,化作一道水波状的符篆被他收入身下云架。
此事预定之后,二人一龙便松泛下来。
珊瑚露在青玉盏中微微漾着,昙国商队新运来的南海紫蕉剥了一半搁在案角,蕉皮的清甜气息混着龙涎香的沉馥在殿中缓缓弥漫。
「江道友,我这个人向来直言不讳,有件事情憋在心里许久了,实在好奇。」金锋玄君带着几分斟酌过的坦诚,「我一直听闻龙君此前在神州清修,修为有成,为人谦和,先是太湖引水北上,之后又南下抗击分浪宗,这些事连我在金星峡都有所耳闻。以龙君这等功行,怎么一夜之间忽而被打作魔道,上了正一盟的黑简?」
说完之后,或许又觉不妥,他又补充道:「当然,贫道并没有笑话龙君的意思,我也出身神州,只是当年在神州遍寻机缘不得,门中又出了些变故,这才心灰意冷来到海上,日后若是有机会,我还是想回神州去的。」
「我只是担心神州是否也同这海上一般山头林立,宗门割据,一个不合便要被人打作魔道妖人,白白害了性命。」
江隐他嘿笑一声,道:「道友这顾虑,倒也不无道理。」
「其实神州虽然多世宗大宗,龙虎山丶青城山丶峨眉山丶净明派,这些名头听着唬人,说到底也都是传承千年的仙家门第,规矩森严,行事或多或少总还顾及几分体面,道友若是心向正道,堂堂正正地行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至于我为什么会被打上黑简,要是直说,那就是我在江南矮山毁了降魔司荡寇将军张承变及其道侣苏晴的肉身,并顺势诛杀了数十位海内外散修所致。」
江隐一边说,一边看向旁边为二人斟茶的狐狸。
「要是论其根本原因,便须从更早的时候说起了,昔年我在太湖与太湖水府的淑渊王妃结仇,那鼍妖追杀我不成,反被我所杀,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淑渊王妃还有一个独女,不知因何机缘,早年便拜入了西海极北的北极大光明宫,成了那宫中当代的对外行走,其又闯出了清月这一名号。」
「这清月为了报杀母之仇,便夥同混海三圣中浪荡君之子孟渊,趁我弟子狐狸在嵊泗东崖绝壁结丹之际,以魔道手法引动他心中六贼魔丶恩爱魔,生生害了他的神魂道基。」
「我赶到时狐狸丹气已泄,道基残破,险些连性命都保不住,后面的事想来你们也知道的。」江隐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其实我一直怀疑,此事从头至尾都是子雩那几个九幽魔道,为了突破西南防线,夥同海外魔道所设下的离间计,但因师徒之情,我又不得不中此计,只能说是时也命也。」叹罢,江隐略过这个话题,重新道:「金锋道友若是心向正道,有意入神州的话,其实此时倒也不失为一个大好时机,如今天下魔潮并起,正魔之气反覆,南方长江流域虽已被玄坛伏魔司稳固,但北方依旧群魔乱舞,全真教在山东勉强支撑,隐仙派元气大伤,雷观困守凉州一隅,以道友的剑道修为必能相助北道在那边站稳脚跟,传下基业。」
金锋玄君摇了摇头。
「听龙君这么一说,我还是暂时留在金星峡吧,道友可能有所耳闻,金星峡与紫云宫同为天一金母所留法脉,但我这金星剑宗论底蕴,论实力,远不是紫云宫的对手。我这些年东躲西藏,便是不想与紫云宫正面冲突。正想着若是日后实在无处可去了,便卷铺盖回神州躲一躲,好歹那里还有几个旧日同门能收留我几百年,却不想,听了道友这番经历一一唉,罢了,神州也非宜居之地啊。」
江隐闻言也是无奈,「如今天地正魔之气反覆,魔盛而正弱,你我既非魔道修士,又不愿屈膝于人,哪里才能寻得到一处宜居之地呢?」
白云客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缓和气氛道:「二位何必如此悲观?老夫这几个月倒有几桩好消息。」「据海上城商队传回的消息,正一盟下辖的玄坛伏魔司已彻底打通了长江入海口,伏魔司以崇明岛为根基布下一座规模极庞大的分水镇海法阵,长江口方圆数百里的魔氛被涤荡一空,那些盘踞在入海口附近的分浪宗余孽也被杀得七七八八,眼下商路已重开,海上城往返神州的货船终于不必再绕行南海,直接从崇明岛入江便可直抵扬州。」
「只是这魔潮汹涌也不是白说的。崇明岛是夺回来了,却也牵制了伏魔司大量人手,正一盟在长江下游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此番分兵东下,西边便出了个大窟窿,西南魔道宗联合从九幽里跑出来的几伙魔道妖人,趁虚而入夺去了贵州一带好几个紧要关隘,若非蜀中玄门弟子众多丶底蕴深厚,青城峨眉二山的剑修拚死堵住剑门关,只怕连川蜀腹地也要一并丢了。」
「至于北方,怎么说呢,从山东到京畿之地这一带,有朱明王朝的护国法师坐镇,又有全真教的几处大宫观互为特角,目前还算安稳,但甘陕二地以及关外东北一带,那就真是沦陷得差不多了,除了雷观丶海藏寺这几个有元神神君坐镇的大派还能凭山门大阵苦守一时之外,其余地方已经没有多少正道宗门了,小门小派要么封山自保,要么举派南迁,留下的都是跑不动的凡人。」
江隐听他说到这儿,便趁势道:「白云道友对商路熟稔,连山坊市往来凉州的商队一年要走好几趟,我想托道友帮个忙替我向凉州等地的故交捎去几封信,告知他们我如今在东海的情形,另外,若是方便的话,还想请连山坊市或海上城的商队顺道确认一下北方的具体局势,有几个朋友我牵挂许久了,一直没有消息。」
白云客欣然点头,「小事一桩。」
说完这些杂事,白云客与金锋玄君又同江隐谈论了一些参玄修法之事。
三人相谈甚欢,直到月上中天,二人才起身告辞。
此后数月,江隐便在水云观中清修。
他每日卯时起身,以壬水感应天地水元循环的节律,再将感应到的水元变化与天一演水万化阵的运转相互印证。
若是心有所得,便召出天河水景剑,在丹墀上空演练一番。
青碧剑光碟绕交缠,时而化天河倒卷之势,时而演洪流奔腾之威,时而散作漫天星辉如春雨洒落。演练倦了,便收剑入水,以壬水为引从天一演水万化大阵聚拢的洋流精华中采炼真水,只是此法极为耗神,需从那磅礴浩荡的海量水元中反覆淬炼,经万水淘洗,方能在万水之中萃取出那么一两滴天一真水,即便以他如今的修为,一旬下来也只能多得寥寥几滴而已。
真水一经入体,他便能清晰地感应到自己的壬水法力在天一真水滋养下发生细微的变化。
其刚健之余多了几分柔韧,奔腾之中多了几分沉静,御使之时愈发得心应手。
若有闲暇,他便将环心和肖采荷唤到丹墀前,考教功课。
环心每日天不亮便起来修习水云法最基础的服气法门,数月下来已能自如运转周身水元。
肖采荷的云霞之术也有进境,虽比环心慢了几分,根基倒打得极扎实。
狐狸偶尔也会从藏经阁搬来几卷碎磔简,盘在丹墀边看,看到不解处便仰头问江隐,一人一龙一问一答之间便是一整个午后。
日子过得清净而充实,数月工夫转眼便过去了。
这天,江隐正以壬水采炼天一真水,忽而便觉心血来潮,待到他退出定境,便见那枚连星玄符正在缓缓闪烁。
「十日后便是冬至,届时天地间阴阳二气将有大交合,龙君且提前前往阳澜岛,与我二人汇合。」白云客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路上警醒些,最近那片海域不大太平。」
江隐收起连星玄符,将三个弟子唤到丹墀前,将天一演水阵的变化关窍择其紧要者叮嘱了一番,这才悄然离了水云观,化身一道壬水,顺着洋流往东而去。
他许久不出水云观,如今一入海便察觉出几分不同来。
临近冬至,海中洋流比平日沉缓许多。
那股从他身后方向涌来的暖流正在缓缓往南退缩,水流变慢,水势便变得越发温吞,裹挟的海藻碎片与细碎礁屑也少了许多。
而正前方更深处的海域,隐隐有一股从北边来的寒流贴在海床上悄无声息地往南推,寒丶暖二流一经交汇,便有冷沉者往下沉降,温轻者往上升腾,在海水中拉开一道极长极淡的模糊界线。
海上天气倒是连日晴好,日光薄淡,滤尽夏秋燥热,只剩一层淡金色的温润铺在粼粼海面上。海风从北方而来,裹着远方冰洋上的凛冽气息,拂过面颊时微凉刺肤,却没到刮面生疼的地步,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海面上那几缕淡薄的云丝吹得四散飘拂。
受到天地气机变化的影响,夏秋之际那股无处不在的燥热阳气已收敛殆尽,海风拂过海面时不再裹挟那股蒸腾的水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静的冬寒之气从九天之上缓缓沉降,将整片东海都笼罩在其中。珊瑚收拢,鱼群迁徙,就连海上的商船,似乎都比江隐上次出来时少了许多。
不过越往阳澜岛方向游去,海中或飞或动的修士便越发多了起来。
这半年以来,汤谷虚影出现的频率愈发密集。
从最早每数月才出现一次,到后来每旬都能见到一两回,再到最近这段时日已隔三差五便能在黎明海面上看见那片赤金色的海市蜃楼。
明眼人都知道,汤谷虚影极有可能就在最近现世。
其他人虽然没有金锋玄君这般有天一金母所留手札作为指引,但一些精通阴阳变化之道与卜算之法的修士也大致推算出了一些虚影最可能出现的地点和时辰,以此为依据,在海中四下搜寻。
至于阳澜岛本身,江隐远远望见它第一眼时,便见此岛与东海别处截然不同。
岛形如一枚玉环落在海中,其南北各有一座低矮山丘,坡上覆着厚厚一层灰黑色的火山岩,两山之间是一道东西贯通的狭长谷地,环岛一周尽是嶙峋的玄武岩礁石,礁隙间遍生海藻,随洋流缓缓摇曳。岛屿正下方是一道极深极阔的海底裂隙,深处有地火暖流常年涌出,途经数重天然形成的玄武岩滤层,将硫磺与煞气一层层剥离,只余纯净热量注入海水,暖流在环形礁石间回旋往复,将方圆数十里的海水都燠得温润如汤。
受此影响,岛上气候也与东海别处迥异。
时近冬至,昙国那边早已寒风料峭,海面上白雾如练,可阳澜岛四周的海水却温润如仲春。等江隐能以目视看见阳澜岛的具体形态时,便远远望见金锋玄君正悬在岛北暖雾上空与一头妖修临空对峙。
此妖面容丑陋,身形肥硕臃肿,上身赤裸,露着层层堆叠的肥肉褶子,下体裹着一件黑沉沉丶油光光的破布。
双臂粗短浑圆,十指如灌满油脂的肉肠,指间生着半透明的蹼膜。
面孔则是一团被揉烂后又随意捏合的肥肉,瞳孔只有针孔大小。
此刻他正站在一道从周身毛孔中渗出的墨绿色粘稠毒浆之中,毒浆在海面上嗤嗤蒸腾起大片毒雾,将他那肥硕臃肿的身形遮得若隐若现。
双方已对峙了一阵,那妖修似乎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他左臂上有几道皮肉翻卷的剑痕,他来时墨绿色的毒血正顺着伤口往下淌。
便在此时,江隐所化的那道青碧色水光从洋流中无声地浮了上来,在水面上轻轻一转,便重新凝作六十余丈的青碧螭龙。
龙躯盘在阳澜岛上空,将半片天穹都遮了起来。
那妖修一双绿豆眼在肉堆深处猛地跳了两下,盯着云中那条青螭龙看了片刻,而后悻悻转身,将一身毒浆往海中一沉,化作一头形如巨鲨而脊生骨甲丶齶生触须的怪鱼,往海面下那片越来越暗沉的裂隙中无声遁去。
金锋玄君收回飞剑,朝江隐拱了拱手,面上露出几分苦笑。
「这孽障是这一带的祸害,也不知何时盯上了阳澜岛,我们前日刚到,他便在这里盘桓不去,今日正要分个高下,龙君便来了,也省了我好些功夫。」
他说罢便引着江隐往岛南山丘上落去,那里有一处背风的石凹,被他和白云客临时辟作了驻地。一入石凹,江隐便见白云客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玄武岩石上,身周缭绕的灰白雾气比平日淡了几分,露出雾中那张苍老而疲惫的面孔。
不过此刻这位元婴玄君却是面色微微发青,周身法力的流转也比平日滞涩了几分,像是受了什么创伤一般。
「道友这是怎么了?」江隐盘下身来,龙躯缩至丈许长短。
白云客见金锋玄君引着江隐进来,便不再调息,露出一个苦笑来。
「岛下那裂隙虽煞气沉重,但深处暖流回旋丶元气充沛,又有地火阳脉贯通,不失为一处上好的阳穴,老夫本想赶在你我汇合之前先行探查一番海底裂隙,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印证金锋那几张洋流图的推演,只是才入其中,便被方才那妖邪从身后偷袭,受了他一道毒水。」
「此毒阴柔难缠,专污法力,倒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伤势,但这毒里头裹一道银邪法意,却是一时半会难以完全拔除乾净。」
白云客自嘲笑道:「说来惭愧,老夫在海上城混了千余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今日倒被一头海怪偷袭得手,让龙君见笑了。」
江隐闻言仔细端详了白云客片刻,便看出了一丝端倪。
沾染在白云客身上的这道毒液并非寻常阴浊煞气所化,而是一团墨绿色的粘稠浆液,其活物一般在他的法力中缓缓蠕动。
毒液与护身法力一经相接,便会自行繁衍转化,将白云客的法力丝丝侵蚀丶吞噬丶再转化为新的毒液。那团墨绿毒浆在白云客的法力中左冲右突,每每被云雾之力逼退半分便又顽固地重新渗透回来,与当年在伏龙坪驱散的那片桃花瘴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待到看清此物本质,江隐便主动开口:「道友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为道友排解此毒。」
白云客闻言擡头,沾染毒气的面孔上忽而浮出一抹亮色:「龙君愿意出手,老夫自然是感激不尽,只是这恶毒毒液不知是以何等法子炼成的,一与老夫的法力接触便会自发演化起来,越是压制它反倒越凶,老夫方才试了好几回,只觉除非以大法力强行冲开经脉将它压下去,可这样一来损耗颇为广大,只怕会折损龙君法力。明日便是冬至,若龙君因替我疗伤耗了太多精力,岂不是因小失大。」
「若是在别处,确实也只有以大法力强行压制这一条路,但道友忘了,此处是东海,而我所修的正是水元一道,水元之力在海上本就取之不尽丶用之不竭,我在此地施法事半功倍,谈不上什么消耗,况且那妖物尚未远遁,若是被他杀个回马枪,道友伤势未愈,反倒更误事。」江隐哈哈大笑道。
白云客思索了片刻。
金锋在一旁也劝道:「龙君壬水之纯,连天戮煞水阵都能正面扛住,区区毒液算得了什么。老云你就别硬撑了。」
白云客擡眼望了望崖壁外那片翻涌不定的暖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越发青灰的手,终是点了头。江隐又同白云客商议了一番疗伤之法后,这才引动海中元气聚拢而来,在道上化作一道涓涓细流将白云客包含其中,再借了壬水涤荡万物的阳和之气,开始协助白云客疗伤起来。
这水元一入体,白云客浑身一震,只觉一股刚健纯阳的涤荡之力顺着法力层层深入,他体内那团毒水也在这股阳水之宗面前本能地溃退起来,不多时,便已被壬水冲作一团黑气,被他排了出来。。这一番接触下来,江隐意外发现一件事。
白云客的一身法力却是宽厚绵长,浩荡不竭,却因云雾天生便是散漫之物的缘故,他虽将云雾变幻修炼到了极致,但其质却未能精纯到足以抵御这种阴毒侵蚀的程度。
难怪那妖兽能轻易偷袭得手。
待到驱逐完毕,白云客长出一口气,朝江隐郑重拱手:「多谢龙君了,此毒缠了我两天一夜,连入定都做不到,实在是窝囊至极。」
江隐道:「五行生克本是至理,这也只是正好遇在我手上了而已。」
「龙君太谦虚了。」白云客又赞叹了几句,这才挣扎起身,道:「老夫先去调息片刻,恢复法力,明日冬至,我还不能拖二位后腿。」他说完便自寻了石凹深处一处背风的角落坐下,阖目入定。金锋玄君则引着江隐走出石凹,沿着山丘脊线往谷地方向走去。
阳澜岛上的暖雾在他脚下缓缓散开,露出被火山灰覆盖的灰黑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