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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往事难明,法阵逞凶(5.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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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谷虚影已散尽多时,海面上却不见冷清。
    那些从虚影中得了机缘的散修,面上兀自挂着几分恍惚,尚未从天人交感的余韵中回过神。几个最早清醒过来的修士已开始不着痕迹地往人群边缘挪动,想在旁人注意到自己之前悄然离去,但偏偏有人眼尖,便尖声喊道:「九阳扶桑罡!定是他们得了九阳扶桑罡!」
    散修们呼啦啦地朝那几人追了上去。
    那几个被叫破行藏的修士面色煞白,连辩解都来不及,驾起遁光就往西逃窜。
    不多时,远处海面上便炸开几团色泽各异的灵光,在云层下时聚时散,偶有人从战团中脱身而出,拖着半残的遁光往深海方向亡命飞遁,身后便紧咬着七八道穷追不舍的遁光,一路打一路远,消失在灰蒙蒙的海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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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在原地的修士,修为最次也是金丹真人,再为了区区一道纯阳天罡下场与那些散修厮杀,未免有些掉价,而正道中人更是自重身份,且此番出海,门中赐下的法器丹药哪一样不比一道天罡值钱?散修们一哄而散之后,海面上空旷了许多。
    龙虎山的几位修士便在这时围了上来,为首之人是张承双,他身形一动便拦在江隐云驾前方数十丈处,那几个二境的龙虎山弟子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另有他的道侣苏晴从侧面抄过去,封住了江隐往东的退路,那股同门之间千锤百炼出来的默契已让四周看热闹的海外散修悄悄往后退了数里。
    江隐扫了一眼面前这群龙虎山道士。
    算上张承双与苏晴,金丹真人不过两位,二境修士不过六人,他们摆出的这围猎架势倒也有几分可笑,当年这二人联手尚且不是他的对手,如今自己修为一日千里,而他们却还在原地踏步,也不知这般有何意义。
    「张真人,这次可还有人救你神魂?」
    张承双面色一变,脑后一枚法印滴溜溜飞出,大放雷光。
    那法印不过拳头大小,印面以朱砂绘着一道极繁复的五雷天篆,雷光从印面喷涌而出,引动四下水气成云,云层中隐隐有紫电游走,将他头顶那片天空染得忽明忽暗。
    「孽龙!」
    他剑指江隐,法印在他脑后越转越快,眼看着那道五雷天篆便要引下来。
    但一只手从侧旁伸过来,虚虚一按,将漫天雷云在须臾之间便打的一乾二净。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把张承双从天地之间引来的那股暴躁元气,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张承双转头见赵玄朗站在他身侧慢条斯理地收手。
    「紫霄玄君这是何意?大敌当前,玄君为何阻我?」
    赵玄朗不答,只是背身伸手拦住正欲上前的苏晴:
    「道友,此番出海,你我承门中敕令,只为探查汤谷虚实丶寻觅机缘而来,并非寻私斗狠。况且你我孤悬海外,无门中长辈护持,海外群魔环伺,若随意与人起了争执,到时被海外魔道趁虚而入,贫道大可一走了之,但道友也要为山中二境的众多师弟师妹做个考虑。」
    龙虎山几个年轻弟子还想争辩,却被赵玄朗挥手打断。
    「许久不见,不想龙君风采依旧啊,当年江南一别后赵某回山苦修一番这才勉强证得元婴,渡过水火二灾,本以为此番出山可以大展拳脚,却不想才到海上,便听闻龙君一日连过元婴五道灾劫,天降祥瑞有六而成元婴大成,之后又力压数位海外玄君,在东海闯出了偌大的名声,真真是令人难以接受,又不得不服啊。」
    他这番话,前半段是寒暄,后半段却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当年江南斗法,他与江隐尚能斗得旗鼓相当,只是如今再看,这青螭身上的气象却早已今非昔比。江隐闻言,哈哈大笑道:「我观道友之神,渊淳岳峙,穆如清风,不动时雷霆敛于方寸,动念处天丁设在眉睫,想来道友这番证得玄君,已得了雷霆枢机之密钥,当真是该为道友祝贺一番才是啊。」赵玄朗连称不敢。
    他身后那些龙虎山与青城山的道士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两位立场截然相悖的玄君为何能这般心平气和地互相吹捧。
    「龙君一日元婴大成,天降六瑞,赵某这点微末进境,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道友过谦了,紫府炎雷,天尊正音,岂是微末二字可以概括。」
    「哪里哪里。」
    「客气客气。」
    一人一龙又寒暄互夸了几句,赵玄朗便领着他身后那些满心不忿的龙虎山与青城山道士退到一旁,寻了处僻静的礁石,压低声音商议起接下来的行程来。
    几个年轻道士频频回头,却终究被赵玄朗那道不怒自威的眼神压了回去。
    汤谷虚影已散,但虚影出现的规律仍未完全摸透。
    但龙虎山与青城山的道士有赵玄朗压着,不敢对江隐出手,可一旁两个修太阴法的北极大光明宫女修却不这般想。
    这一老一少两位女修见神州正道摆出一副与江隐颇为熟稔的模样,当下便上前道:
    「那恶龙,我问你,我宫中嫡传清月可是死在你的手中?」
    江隐转头只见这一老一少二坤道中,那年老者一身道袍看似灰白若旧,但实际却是西海沉银混了鲛绡中织就而成,腰束青布带乃是冰蚕丝拈成,有防护自身,调度灵机之能。
    其腕套三圈素色银镯内镌太阴符篆,更是与自身太阴法力隐隐共鸣,此刻明明朝日初升,但拿银镯却像是一枚月轮般被她握在手中。
    再看那年轻女修,一身月白法袍素净无华无甚出奇,但她拿张面孔却清冷如月,皮肤雪白半透,望之如月宫中人,不染人间烟火。
    想来此二人便也是北极大光明宫中之人了。
    故而江隐便道:「那清月恶贼害我弟子性命,又挑拨我与神州正道关系,她虽已死,我却还未问她师门是如何教导弟子的,不想你们今日竞主动寻上门来,我倒要问一问,二位又是何人?」
    「不才无名之人,姓名已随年月而去。」那年老坤道双手一拱,自傲道,「承蒙同道擡爱,唤老身一声寒媪。」
    她又侧身让出身后那位年轻女修,「至于这位,便是我北极大光明宫当代嫡传,尔等唤寒月仙子便是。江隐与赵玄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茫然。
    北极大光明宫常年孤悬北海,鲜有弟子在外走动。
    宫中是个什么路数丶有哪些成名人物,神州这边还真没几个人说得上来。
    但留在此地看热闹的海外散修们却炸了锅。
    江隐侧耳听了片刻,从那些散修的窃窃私语中拚凑出了这老妪的来历。
    其乃是北极大光明宫老牌玄君,寿数逾千载,渡过五行灾劫丶元婴大成,已是四境巅峰的修为,拿手法宝为一柄冰魄玄刃,以北冥万年玄冰之髓凝炼而成,在北海一带恶名昭彰,一手太阴斩魄神刀据传是当年一位修太阴法的在世仙人所传,那仙人仁爱一生,但因她被情所伤,故此刀落到她手里之后变得格外酷烈,多了几分怨毒,专斩男修神魂根基。
    至于那位寒月仙子,散修们便不大说得上来了,只有个在连山坊市混迹多年的老油子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听说她是北极大光明宫当代应劫之人」,至于应什么劫,便再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寒媪将周遭那些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那枯槁面孔抽搐几下,忽而伸手一挥。
    太阴法力在日光下化作一轮细弯钩月,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白痕便消失无踪,众修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见那轮钩月在他们心神深处骤然亮起。
    其以月为刀,以神为刃,不伤肉身分毫,只斩人心头缕阴私邪念。
    凡心有不正丶意有不纯者,当即便觉胸中一痛,护身法力对这无形无相的神魂之刀全然无用,几个修为稍弱的散修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去,面色惨白如纸,显然神魂已受了不轻的创。
    赵玄朗立在群道身前,望见那道银白刀光朝自己这边斩来,口中嗤笑一声:「好霸道的老女人。」话音未落,他双目陡然一睁,瞳仁深处各有一点紫金雷光亮起,将那枚尚未及身的银白刀光兜头罩住,炸作漫天碎屑。
    而在另一侧,江隐也与那老妪交上了手。
     这不是他头一回与人以神魂相搏,却是头一回遇见这般诡异的路数。
    那老妪的刀不斩肉身,不在元气层面与他较量,而是直入泥丸,专攻神魂,以清月为引,顺着因果牵连,直斩道心根基而去。
    寒媪这道太阴斩魄神刀修了不知多少年月,早已不是当年那位在世仙人所传的模样,她将自己被负心之痛磨成了刀锋,将千年孤寂淬成了刀意,刀刃上附着的早已不是法力,而是一股极纯粹极偏执的怨念。一怨天地不公,怨情郎薄幸,怨世间一切与「情」字沾边的因果。
    江隐只是在心中体悟了一番种种悲痛之情,便以元婴显化东方乙木天龙,令角亢二宿显化天门。角亢二星主生发调燮,为青龙之枢纽,有万邪不侵之能,此星光铺展,当下便有如春风吹拂而起。寒媪那道饱含怨毒的太阴斩魄神刀,在这片堂皇大气的青龙星辉面前,节节败退,最后越陷越钝,化作点点银辉融在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星河之中。
    眼见神魂层面的太阴斩魄神刀无功,寒媪便伸手往袖中一探,抽出一柄银刃来。
    这银刃身长三尺三寸,宽不过两指,通体以冰魄玄晶铸就,她凌空挥斩,银刃过处,海面上便多出道道久久不散的霜白刀痕来。
    冰寒之气顺着刀痕往四面八方泅开,将四下海水冻成层层冰片,在海浪中相互撞击,发出一连串清脆细密的叮叮声响。
    但江隐自恃壬水至刚至健,不将这点寒气放在眼中,当下龙尾一摆,头顶云层开裂,壬水天河从天垂落,横亘海面,时作奔涌江河,时作澄澈湖光,时作蒸腾云霞,与与刀光在海面上追逐厮斗,显化种种水元之象,腾转回环,变幻莫测,一时竞陷入了僵持。
    论修为,江隐元婴大成,寒媪四境巅峰,旗鼓相当。
    论法宝,江隐有壬水天河护身,寒媪有冰魄银刃在手,各擅胜场。
    论法门,江隐的水元之道千变万化丶周流不息,寒媪的太阴之法极阴极寒丶滴水不漏。
    谁也奈何不了谁。
    寒月仙子旁观许久,见状摘下腰间小铃素手轻晃,铃口便有一点寒光于须臾之间射至江隐身侧,化作细密银针刺向江隐神魂。
    江隐正与寒媪在天上缠斗,心中忽生警兆,但一时间无法分身,便张口一吐,令九云鼎挡在身侧,以水火既济之韵将漫天银针尽数兜住,一股脑收进鼎腹而去。
    他收了银针之后本想顺势反击,正要分形二用,以元婴显化六龙回心罡来对上此女,寒月仙子的修为不及老妪,但出手时机的把握极准,拖延下去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
    不料寒媪与寒月二人见到九云鼎后,竞同时收手,停了下来。
    江隐见状,身形在空中一盘,将漫天泼洒的壬水天河收作一道环身水流盘踞脑后。
    寒月仙子传音之术道:「你与月恒仙君是什么关系?」
    江隐龙眸微眯:「何出此言?」
    寒月与寒媪对视一眼,寒月沉吟片刻,重新以传音之术答道:「那位月恒仙君昔年未证仙道时,曾游历极北冰原,与我宫中某位祖师有过一段旧缘,月恒仙君曾以月相无常之说叩问我太阴法门,二人于北海冰渊上论道七昼夜,本是仙家佳话,可惜月恒仙君心系天下,不肯羁留北冥,祖师也舍不下宫中万载基业,二人边缘尽于此,此后再未相见。」
    「后来祖师飞升时,也曾留下一句谶语道:丹鼎犹存,月魄未泯。持鼎之人,即吾门别传。这尊丹鼎,乃是当年二人在北海冰原共同炼丹论道时所用,祖师说,日后若是有宫中后辈见着持鼎之人,执此信物,便如见祖师亲临,可入宫中参悟太阴法门,不受门规所限。」
    江隐心道那位镇压毒龙的月恒仙君竞还有这般风流往事。
    但,「我并非月恒仙君传人,至于此鼎,只是我机缘巧合得来,与他并无什么关系。」
    寒月听了只是摇头道:「有没有关系,是因果而定,你我只是口说无凭,日后若是得空,还请龙君来我北极大光明宫一晤。」
    江隐皱眉:「可我杀了你们当代传人。」
    寒月那张冰冷的面孔上忽然漾开了一抹笑意,将她整张面孔都照亮了几分:
    「我现在才是北极大光明宫当代传人,清月师姐那一脉的事,回宫之后自有门规处置,我在外一言一行,如今便代表了北极大光明宫在外的所有态度,龙君日后不必担心除清月那一脉之人外,其余宫中修士会因清月之事与你再起纠葛。」
    江隐龙眸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心中掂量着这番话的虚实。
    这二人修为通玄,那老媪元婴大成,一手太阴斩魄神刀与自己斗得不相上下,自己虽还有几道后手未出,但他身旁那个寒月也不是等闲之辈,其作为一宫对外行走,不说所修法术,护身法宝定然不止一件,若无事,江隐也不想与他们凭空生出争端。
    「也罢。」江隐微微颔首。
    北极大光明宫的人停手之后,其余几个立场不明的散修玄君也无意多留,只是冷笑一声,便化作遁光往北去了,不知是折返自家洞府,还是赶去下一处虚影出现之地。
    赵玄朗见场面重归平静,便朗声道:「诸位,汤谷虚影已散了,再留在此地也无益,不如我等结伴同行,一同前往下一处虚影可能出现之地,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众人自无异议。
    如此又追了几日。
    汤谷虚影时隐时现,每次都是在黎明时分显现,每每出现,众人便有能重新感受一番阳气萌动丶五气朝元的玄妙滋味,体内法力在虚影消散之后总会比先前活泼几分,偶尔还能从虚影消散后的海面上采到一两缕九阳扶桑罡等纯阳天罡之气。
    但无论他们如何去,却始终不能进入其中。
    几回追逐无果,那虚影已不在左近出现,再寻无果,几位玄君便从各自所修法脉出发,纷纷出言猜测其中缘由。
    有说「阴阳未判,混沌尚存」的,有说「时机未至,如胎儿未足月不可诞」的,也有说「阴冥避世之后,天地间许多沉寂已久的机缘都在蠢蠢欲动,汤谷恐怕只是其中之一」。
    众人各抒己见,气氛倒是难得的融治。
    但待到问及各自在追逐虚影中的具体收获时,几位玄君便纷纷闭口不言,不是说「略有小得」,便是说「有所感悟」,再不多吐半个字。
    于是便有人提议,日后再有机会,几人可暂时结作同盟,一同追寻汤谷虚影,也好互相有个照应。至于个人恩怨,还请各位私下解决,不要耽搁到大家寻找机缘才好。
    约法三章之后,赵玄朗领着群道往西去了,说是在东海与神州之间还有几处洋流汇聚之所未曾探查,说不定能寻到虚影出现的规律。
    寒媪与寒月则往北折返。
    其余几个散修玄君也纷纷告辞,各自散去。
    江隐也重新找到自己放在海鲸上的狐狸丶肖采荷与环心三人,往昙国方向而去。
    进入昙国海域不久,远远便有一座银色高塔映入眼帘。
    其通体以海外珍宝凝炼而成,珠光莹莹,在日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哦?看来各位国主也是十分勤劳啊,竟真将这传法之地修了出来。」
    江隐正往前行,忽而便觉身下整片海域瞬间变了颜色,然后便从那宝塔方向看见一道红光冲天而起,不散不乱,直直打入云端。
    继而整片海域猩红一色,层层赤色浪头从中奔涌而出将他们收拿其中。
    江隐只听一声「起阵!」,便见塔顶有一鲛人高高在上,自上掷下一个葫芦,那葫芦在半空倾倒,霎时间,自有无边红水滚滚而下。
    初时只是一线赤潮,转瞬便已汪洋恣肆。
    继而赤浪翻涌,红雾弥天,天沉似血酬,海沸如汤煎,雾中之影忽而聚作枯骨,忽而散为残烟,耳之所闻,皆是怒涛呜咽,怨魂低语,其声初时如远山闷雷,俄而如贴耳碎语,细细密密,絮絮叨叨。正是:
    红水弥天掩太清,邪神陨后怨难平。
    雾锁灵魂不渡,波沉丹室法难行。
    昔年王魔曾布此,今朝东海又逢兵。
    若问此阵何名姓,天戮煞水不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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