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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狐狸等收入九云鼎后,江隐便细细探查其这红水法阵来。
这已不是寻常的红水,而是夺壬癸之精丶藏天影之妙的一汪毒海,江隐以壬水护身,视线从四方翻涌的红浪上缓缓扫过。
他从中看出了几分阴阳颠倒丶逆反水元的门道。
在一些法脉中,水元有着极崇高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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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水分阴阳,其名壬癸,《渊海子平》云「壬水汪洋并百川,漫流天下总无边」,壬为阳水,象徵江河湖海等一切流动奔腾之水,癸水至弱,达于天津,为阴水,代表雨露雪花等润物无声之水,壬癸相合,便是天地水元循环的全体,是造化赋予水行的两道面目,其为刚柔,其为动静,其为显隐。
但此阵一经显现,便有逆夺壬癸之精丶倒反先天之能。
阵中阴阳颠倒,清浊不分,种种水元皆在此刻同时化作了一汪腐浊不堪的毒水。
血肉沾之,便要腐化成汤,神魂碰到,便无法拿摄心念,等闲便要跌落境界,退转修为。
若是想要脱离此阵,更是难如登天,阵中壬癸之精所化红水充斥法阵内外,天机遮断,五行颠倒,除破阵而出外,别无他路。
不过一番探查下来,江隐却发现,此阵立意高远,这逆夺壬癸之精丶倒反先天丶以水化毒丶以毒蚀魂的手笔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企及,只是这成阵之基却稍显薄弱。
不知是不是布阵之人修为不济的缘故,其以银色宝塔为阵基,以环绕昙国岛屿的几道洋流为法阵法力来源,以蜃楼龙殿底下那副蜃龙遗骨逆转虚实,遮掩法阵生门。
但布阵之人却犯了几个因其水平有限而未能察觉的疏漏。
此阵以宝塔为核,固然省去了许多布置法坛的功夫,但塔在斋醮科仪之说中,其镇压之力过盛,失了灵动之能。
水之所以能以柔克刚,全在于那份遇隙即钻丶随物赋形的无常之性。
宝塔作阵基,固然令这红水不易失控,却也令这道至阴至煞的水元失了那份阴柔无常的法意。红水变得过于庞大沉重,虽然翻涌时如万钧铁水,每一道浪头都沉得能将礁石压成童粉,但却也因此少了那份阴毒灵性。
再者,此阵以洋流为脉,看似借势天下水脉,令其力量无穷。
那几道环绕昙国岛屿的洋流是东海几条主要洋流的分支,水元充沛,循环往复,千百年来从未枯竭,布阵之人将洋流接入阵中,法阵便有了源源不断的补给,换作谁也难以与之正面抗衡。
但同样的,洋流之力过盛,此番毫无顾忌地引动天地之力,令偌大洋流顷刻转为此番毒水,布阵之人天然便要承担天地水源循环的反噬。
洋流滋养无数生灵,东海沿岸不知多少凡人与修士赖此为生,大阵将这些洋流硬生生扭转为毒水源头,那份生机便与阵中腐蚀万物的死意正面相冲。
天地万物皆循和气而生,逆和气则亡。
此阵强行将阳和生发洋流化为恶毒红水,便是逆了天地之和,令这股冲突从大阵启动的那一刻便开始了,故而法阵一经运转,洋流中的驳杂生机便会天然地坠着红水的品级层层下跌。
若是长期运转下去,此阵看似范围愈发庞大,红水覆盖的海域越来越广,但杀生之力却要日渐退转,终有一日会彻底失去那股触之即亡的阴毒之性。
是以此阵若是想要破去,也不是很难。
只需以木行法宝,或是上乘木行法力,令其乘舟行于红水,不为红水所困,后再以灵木镇压蜃龙龙骨,令那虚实莫测的真幻之力暂时失效,五感便可恢复清明,从而寻到阵眼,到时候便可以火法克金之说将塔身焚毁,从而令大阵失去阵基,从而破阵而出。
但这宝塔却是江隐日后打算的传道之地,一砖一瓦皆凝聚着东海鲛人心血,若是毁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鲛人心血?
当下他便施展法力将自己所修壬水放出。
壬水天河绵延铺展,横亘在红水汪洋之上,如一道从天穹垂落的青碧色绸带,其中波光粼粼,隐隐有星辉明灭,只此一下,便以阳和阴丶以动引静,定住了整片红水汪洋。
江隐则在其中,闲庭信步,缓缓游走,循着水元流转的脉络,寻到几条环绕昙国岛屿的洋流,以壬水将这些洋流从红水中重新剥离出来,令阳和之气顺着洋流向前涤荡,将洋流中那些被红水强行裹挟的煞气层层洗炼而去。
天地有名,也在此时适时令他知晓,此番红水名曰天戮真水,此阵名曰天戮九杀红水大阵,有杀尽入阵生灵之能。
洋流复归清明,塔顶鲛人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当即又取出一只玉瓶往外一抛。
第二波红水从中滚滚而下,与江隐所生壬水相互演化厮杀起来。
但江隐破阵思路跳出常规,并未曾想过以五行相克之说破阵,而是打算以壬水为纲,要将阵中一切水元化为己用。
《滴天髓》有云:「壬水通河,能泄金气,刚中之德,周流不滞。通根透癸,冲天奔地。化则有情,从则相济。癸水至弱,达于天津。得龙而运,功化斯神。不愁火土,不论庚辛。合戊见火,化象斯真。」二者本质上是同一水元在不同阶段的不同显化,只是经过不同方式的运用,便会显化出不同的表象来。江隐自身壬水本为天地水元借他神魂推演而出,合炼过一道六龙回心罡,将毒龙一身的阴阳刚柔尽数化入壬水之中,又曾将一道东方乙木天龙相一并炼入其中,入东海之后,又以金母天一尺中为基炼过一番天一真水,虽未有所得,但也无形中令壬水品质极高,多了几分演化万水的底蕴。
是以他此番一经显现,便以阴阳互济之说,引导阵中天戮真水来污浊自身壬水。
天戮真水一动,阵法的运转便为江隐所夺,他以壬水先行,便有天戮真水在后尾随,从而阳走阴随,交合搏击,令它们顺着大阵原有的禁制脉络往指定的方向流去,继而清者上升为云,浊者下沉为渊,云渊之间阴阳相搏,在大阵原有的框架内撑开了一片纯净澄澈的碧色水域。
「好贼子!」
阵法若是这边再变下去,真要是让这螭龙彻底夺取主导权,那布阵之人可就要化身砧板鱼肉,任他宰割了!
蛟勇立在塔顶,面色铁青,只能再次取出一只铅瓶,将瓶中最后一份天戮真水打入阵中。
江隐听闻布阵之人的咒骂,便知他已失了方寸,当下便施展行洪之术,令壬水天河在红水汪洋中肆意冲刷涤荡,逼得蛟勇不得不将全部精力放在修补禁制与抵挡壬水冲杀之上。
江隐则趁此时机,寻到尚未恢复的环岛洋流,一一将它们从红水中重新剥离,以壬水洗涤其中残余的污秽法意。
此乃是紫云宫天一金母以早年得来的上古十绝阵之一红水阵的残留阵图为根基,融入她昔年于东海屠戮外道邪魔时凝就的凛冽杀意,合炼成的一道杀伐之阵。
那三道天戮真水则是紫云宫历代供奉在海外征讨外道邪魔时,以那些败亡之人的血肉神魂凝炼而成的污秽之物,每一滴红水中都封着无数道被紫云宫诛杀的修士残魂,它们在红水中日夜哀嚎丶相互吞噬丶相互融合,经过数千年才能化作这至阴至煞的天戮真水。
蛟勇与同门此次远赴东海,本是想藉此拿下江隐。
但等蛟勇等人率部赶来时,却听说江隐已先行一步,往东海深处去追寻汤谷虚影了。
蛟勇便趁势将那些在江隐面前表过忠心的方国国主逐一申饬,处罚昙国加倍上贡,又令玄国丶云国丶昭国各出资财以赎附逆之罪,之后他便依着江隐令鲛人为自己打造的宫观为法阵核心,亲自带领座下弟子在塔底海床深处安放水玉,刻录禁制,将整座水云观改造成了天戮九杀红水阵的阵基。
谁曾想,这赤螭龙不仅于壬水一道修为高深,于阵法一道也别出机杼丶颇有心得。
他入阵之后不去毁塔,不去破禁,反而以自身壬水为引,借着阵中早已布好的水元脉络反向夺取大阵主导权,让他一时间竞不能将此僚拿下。
只能对外喊道:「道友还要作壁上观到何时?」
话音落下,便听红水深处传来一道清朗声音,吟诵道:
「晚霞炼砂赤似丹,三年枯坐对红栏。
水凝为骨火为念,一粒砂心万劫盘。
莫道劫灰能蔽日,天河倒卷海自干。
绯衣踏浪入此阵,且看朱焰破清寒。」
吟罢,便见一人踏浪而来。
那人温雅如玉,着一月白长衫,腰束青玉宝带,发以赤玉簪束,足踏着绯色流霞,所过之处水退去,雅致非常。
他走到江隐近前,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好叫龙君知晓,本座浪荡神君门下首徒朱琰是也,今奉师命,特来为小师弟孟渊报仇。」
他脑后飞出一只红玉葫芦,葫芦悬在他头顶三尺处,葫芦口朝下,瞬时便有亿万粒红砂从中蜂拥而出,被四周翻涌不定的滔滔红水一卷,便化作一团赤色烟霞在他四周缓缓盘旋数匝。
那红砂在聚拢翻涌,初时薄如轻纱笼肩头,继而层似流苏垂海面,最后则化作铺天盖地的一道赤色沙暴横亘海天之中朝江隐所在的方位缓缓压了过去。
江隐艺高人大胆,知晓这应当就是这布阵之人最后的后手,当下便放手施为,便引动壬水,化作一汪无边无际的碧色汪洋,与天戮真水一上一下交相辉映,令二水阴阳交合搏击之间生出无穷变化来。蛟勇立在塔顶,看着下方那片已完全失控的水域,顿觉冷汗频出。
他知道自己的大阵已被彻底夺走,也来不及后悔,便将手中令符往地上一拍,想要引动大阵缠住江隐。但法阵不仅未能听令,反倒是那本该在阵中与朱琰缠斗的螭龙已乘云而来,出现在他身前。「你又是紫云宫的何人?」江隐看向主阵之人。
此人确是一头蛟龙出身,有四境修为,元婴已渡过水丶金丶木三劫,神魂充足,寿数充沛,若非搅到自己与紫云宫一事,日后也当大有可为。
蛟勇振了振身上那件玄色法袍,昂首道:「紫云宫供奉蛟勇是也。」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技不如人,我甘拜下风。」蛟勇伸手将身侧那几面阵旗一一折断,又摔瓶砸葫,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双臂抱胸,昂着那颗峥嵘的蛟首,嘴硬如铁。
江隐也不着恼,只是以九云鼎收取此人元婴,他睁大双眼,望向塔外那片仍在翻涌不定的战场。「你莫不是以为,砸了这阵盘阵旗,我就拿这大阵没有办法?」
蛟勇嗬嗬冷笑:「我失手被擒,是我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我未能发挥出此阵真正威力的万一,是我学艺不精,愧对金母娘娘传下的阵图。」
「但这并不意味你就有能耐能破得了仙师所炼法阵,这座天戮九杀红水阵的核心禁制是金母亲手刻录,别说你一个四境螭龙,便是五境神君来此也要费一番手脚。」
他昂起下巴,碧色瞳孔中闪过一丝自得,「况且,这阵中除我这主阵之人外,还有我紫云宫四位嫡传玄君在阵中主持水源分合调度,你连他们都未能发现,你又能将此阵如何?你如今夺了我这主阵阵眼又如何?此阵还有四道阵眼在侧,即便我身死道消,你也难逃大阵绞杀。」
江隐不言,只是以元婴显化东方乙木天龙相,令角亢二宿大放光明探查法阵,继而神雷,以一道青色水雷便打穿层层红水,在东方一处洋流汇聚之处打死一人。
蛟勇面色骤变,先前惨叫之人是是紫云宫上一代嫡传之一,因在点化金丹时底蕴不足,水劫之后继无力,元婴自此成了一具死胎,修为终身难以寸进,遂投身法阵一道,于水元分合调度之术而言已是紫云宫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自己此番请他出山,便是看中他阵法造诣深湛,由他来主持水源分合枢纽最为稳妥。怎么才一交手,就先身死道消了?
继而又是几声惨叫传来,听得蛟勇两眼发直,面如灰土。
与此同时,紫云宫中四位玄君丶六位金丹真人的魂灯次第而灭,吓得值守弟子层层上报,令宫中传法长老亲自率人探查。
但江隐不管那万里之外的事。
他将主持法阵的几人一一灭杀之后,夺阵之事便再无阻碍。
整座天戮九杀红水阵的控制权便毫无保留地落入了他的手中,他以壬水合入大阵,天戮真水被他以行洪之术引导着反向冲刷朱琰身周的地煞红砂,以角亢二星星辉蒙蔽此人神魂,令他五感为清浊二相所乱。这大阵之精妙丶立意之高远,实乃江隐平生仅见,此番借着主持这等级别的杀阵来推演自身阵道修为,比起当年在伏龙坪昌明真人手中学来的那点粗浅功夫高出不知几许。
主持这等阵法对四境玄君而言便是一次极难得的阵道修行,其中法禁变化丶水元流转丶阴阳相激,无时无刻不在向江隐展示着上古修士在阵法一道上的无穷智慧。
更不用说有了此阵加持,他吞吐水元的效率便有了极显着的提升,壬水在这等环境中便如龙归大海,无论消耗多少,顷刻便能从洋流中补足,一时间他竞生出一种错觉,若是将此阵再扩大百倍,或许真能凭藉这源源不竭的水元供给,在东海深处炼出真正的天一真水来。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桓不去,他索性放了心思,尽情施展心中灵感,以这座天戮九杀红水阵为沙盘,将清浊二相伏魔大阵的运转关窍拆解,将阴阳二气的阴阳互济之法推演了一遍又一遍,大阵在他手中变幻不息,时而清浊逆转,时而阴阳倒悬,生生将一个气机稳固的上古杀阵折腾得面目全非。
他这边畅快了,主动入阵而来的朱琰却是举步维艰。
眼下红砂几乎耗尽,阵中红水在江隐的控制下越来越凶猛,他被困在清浊二相大阵正中,上下左右全是翻涌不定的红水与天河,进进不得,退退不出。
「紫云宫的这班废物,怎地尽是送宝童子!」
朱琰见大阵的水元流转已彻底脱离紫云宫的控制,转而向自己这边集结围拢,连原先藏在阵中那几位紫云宫玄君的气息都已消失殆尽,面色也终于绷不住。
他入阵前设想过数种局面:
有江隐与他公平斗法,他凭红砂与对方缠斗数百回合不分胜负的。
有江隐被红水阵困住手脚,他以砂助阵,一鼓作气势如虎,当场将之拿下的。
但唯独没有想过红水阵会反过来变成江隐的助力,自己孤军深入被困在阵中进退维谷的。
眼看法阵之势已不可挡,他果断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
玉牌不大,通体莹白,正面以浮雕手法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背面以阴刻小字镌着一行诗: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此乃浪荡君亲笔所刻的信物,内封一道浪荡君的神君法力。
事不可为,他便催动玉牌,想要藉此逃遁。
江隐掌控大阵之后神魂早已遍布阵中每一处水元流转的脉络,见此情绪当即道:「想走?」江隐伸手一指,整座天戮九杀红水大阵在他意志下骤然收缩,凝聚一线化作一道赤色剑光斩入玉牌,打得牌上牡丹花瓣凋落,背面字迹纷纷脱落。
玉牌深处传来一声冷哼,在彻底消散之前分出最后一缕绯色光华,在江隐面前将朱琰一卷便消失不见。天戮九杀红水阵一击无果,便回返而来,在江隐脑后化作一道白色水环,时而作青,时而变赤,引导东海无穷水元投入自身。
蛟勇瘫坐在塔顶,亲眼看着大阵在水下那条青碧色螭龙的意志下自行变幻丶推演丶重组,又逼退神君法力,那张头角峥嵘的面孔上再无半分桀骜之色。
他现在终于明白江隐方才为何不急着杀他了。
一这条龙性格恶劣!原是要留着他,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亲手布置的大阵是如何被人一件件拆解丶一步步夺走丶最终反过来变成敌人手中的利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