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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生来去无踪,其行迹之诡谲,江隐与青云道人也未能窥其全貌。
这一人一龙一时搜查无果,便乾脆在夜风中谈论此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是通过分神寄念之法遁形,还是以迷魂术掩人耳目?。
「分神寄念须有凭依,迷魂术已对你我无用,这等手段,已非寻常鬼修所能。」
听闻江隐此言,青云道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分神,也不是迷魂。难道是替身之法?」而二人身后,无畏禅师则立在原地,不断摩挲着禅杖,杖上九环本是铜铸,此刻却在夜风中叮叮作响,也不知是风动,还是心动。
江隐与青云仍在议论。
二者声音低沉而清晰,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拆解着赵四生的法术路数,偶尔停顿一息,偶尔又同时开口,言语之间颇有默契。
无畏禅师听着听着,便觉得那些声音离他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在对他说话。他便如半截枯木立在那里,像是盛了半辈子水的一口陶瓮,瓮底忽然裂了道缝,水便开始无声无息地往外渗。
.……你说,我的禅心是不是真的也随着修为倒转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江隐与青云道人神思敏锐,当下便止住话头,齐齐转头望来。
只见这位鼎鼎大名的无畏禅师,整个人精气神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乾了一般,全然不见先前在河中向江隐挥杖时的意气风发。
月光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将他松弛的眼皮丶耷拉的嘴角丶额上深深浅浅的皱纹照得清清楚青云看了一眼江隐。
江隐将龙躯从云雾深处盘曲而出,月色在他青碧色的鳞甲上流淌,泛着一层冷冽的玉光,他缓缓游到无畏禅师面前,与那双浑浊的老眼平平地对视。
「禅师可知婆子烧庵丶赵州勘婆?」
无畏禅师眼珠一摆。
这两个是佛门公案,且在佛门之中颇为有名。
「贫僧自然是知道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是」
「没有但是。」江隐截住他的话头:「禅师,你的疑问早有答案,你为何还不解惑?」
无畏禅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无畏无畏,你以无畏为名,何为无畏?」
无畏禅师立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江隐不再多言,只将龙躯缩回云雾之中,云雾一动,便托着他与青云道人重新往守真观废墟中而去。一来青云方才与赵四生交手后又有所得,几个疑问还需回废墟中再行验证。
二来守真观群道的尸身尚未安葬,总不能在月下就这样晾着。
落到山头之后青云又回头望了一眼无畏禅师的方向,忽而道:「江道友之前说的婆子烧庵丶赵州勘婆,是什么意思?」
「道友不知道了吧,这是宋代禅宗灯录中有名的两个禅门公案,你听我细细道来。」
江隐将云雾往两侧铺开,露出一片平坦的石,在上面一本正经道:
「所谓婆子烧庵,载于南宋普济《五灯会元》卷六。言:昔有老僧于深山结庵修行,一婆子供养二十年。一日婆子遣女儿送饭,嘱其抱住老僧,问:正怎么时如何?老僧答: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女儿归告,婆子怒道:二十年只供养得个俗汉!遂一把火烧却草庵,将老僧赶走。三年后老僧云游归来,婆子复遣女相试。女儿依前抱住,问:正怎么时如何?老僧答: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莫教你家婆子知。」「而赵州勘婆,则是说晚唐高僧赵州从稔禅师。其晚年行脚时,闻山脚下有一婆子,凡行脚僧问山路向甚处去,皆答蓦直去,四方皆以为婆子开悟。赵州亲往勘验,连问三遍,婆子三答葛直去。赵州归后对众人道:我勘破那婆子了。」
青云听到此处,停下脚步问道:「这两个公案又与无畏禅师有何干系?」
江隐哈哈一笑,引得云雾翻涌不定。
「道友有所不知,这婆子烧庵,烧的不是庵,是那老僧心中对空寂相的死死执着,前一答枯木倚寒岩,看似不起一念,实则落入了对空的执着,后一答不落空有,不惧人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旁人如何评说丶如何期待,终究是旁人的事,修行原是自己脚下的事,不是修给别人看的。」
「后一个婆子,答得其实也不错,山路确实是墓直去,直直往前走,莫回头,莫旁顾,可她在山脚下住了数十年,替人指路指了一辈子,自己却一步也未曾往前迈过,赵州勘破的,不是她的答案,是她的脚跟不曾点地。」
「这两则公案的共通意旨便是:修禅莫要将手段当成了目的,把过程当成了终点,至于无畏,就不需要我说了吧?」
佛门所言无畏,有深浅两重义。
浅意是无所畏惧,即面对魔障不退转,面对灾厄不动摇,所谓菩萨见众生苦,如母见子堕火坑,来不及想自己救不救得了,先扑上去再说。
深意便是施无畏,不仅自己要不怕,还要令众生不怕,佛门菩萨以威德丶智慧丶慈悲,拔出众生心中怖畏,使其心得安隐。
《法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云:是观世音菩萨摩诃萨,于怖畏急难之中,能施无畏,是故此娑婆世界皆号之为施无畏者,佛门认为施无畏是菩萨度生的核心法门,不是替众生挡灾,是让众生自己生出面对苦难的勇气。
而无畏禅师的法名,便含此二义,他当年在青州城下燃尽修为护住数万百姓,是无慈悲生勇猛,不计自身得失之无畏,但他跌境之后,把自己关在清音寺多年,不敢见人,不敢收徒,为了补偿众弟子因他而死的愧疚,对贺老富这般为富不仁之辈百般护持,这时候的他已经失了施无畏。
青云想通了此中关节,便笑道:「所以道友以婆子烧庵点他?」
「正是。」江隐龙须微摆:「就像那婆子烧庵中的老僧,他只管做自己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旁人的眼光丶旁人的评判丶旁人的期待,都能放下,才算是真正的无畏。」
「贫道没想到,江道友竞然还是个懂禅机的。」
江隐闻言仰首发出一声长笑:「我不似道友这般师出名门,当年在伏龙坪时,为了摸索修行,儒释道三家的闲书我没少看。」
他笑罢便从口中吐出九云鼎,只见鼎口倒转,三道灵光从中飞出,露出狐狸丶环心丶肖采三小只来。青云的目光从三小只面上一一扫过。
江隐便道:「这是贫道收的三个弟子,大弟子狐狸你认识,这是二弟子环心,三弟子肖采荷。」三小只朝青云道人行了礼,青云伸手在袖中摸出三枚青玉符,一人递了一枚,「仓促之间,没什么好物事,这青灵符是贫道闲时所炼,遇险时捏碎可生出一道护体灵光,聊胜于无。」
三小只道了谢,江隐便打发他们去一旁空地挖坑敛尸,江隐则与青云道人着手整理守玄真人尸身。守玄真人胸腔塌陷,肋骨断了数根,但面色却比其余焦尸安详许多,他右手仍紧紧攥着那柄断剑的剑柄,五指已烧得粘在一起,青云正小心翼翼地将他手指一根根掰开。
「如何,有没有什么发现?」
青云道人取下剑格上嵌着的那枚雷珠,将之递到江隐面前。
雷珠已暗淡无光,珠面上布满细碎的裂纹,像一枚被烈日晒裂的乾果。珠中原本蕴含的雷霆之力早已散尽,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但江隐以神魂细细一探,便在其中发现一枚小指大小的莲子。莲子通体青碧,外壳光润,顶端有一点极细极淡的绿芒,像是刚从莲蓬中剥出来,还带着几分湿润的水汽。
「这是何物?」
「似是一寻常莲子。」青云将雷珠翻了个面,让莲子从珠中脱落,「但此莲子与剑无关,我怀疑这是守玄真人在临终前特意留下的线索。」
青云朝莲子渡去一道法力,莲子毫无反应。
「有趣。」
江隐见状以两根指爪轻轻捏住莲子,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口中吐出一道阳和之气,此气甫一触及莲子外壳,那莲子便猛地一震,继而生根发芽,几息之间,两片巴掌大小的莲叶便从莲子顶端舒展开来。「还是活的。」
江隐将龙爪微微一擡,身下云雾便自发结作一团水球,将莲子连同新生的根须和叶片一并纳入其中,令其根须可以在水中舒展开来。
「江道友有什么发现吗?」
青云道人望着他将莲子种在壬水法力中,眉头微微蹙起。
江隐将水球以云雾托着,重新推到青云道人面前。
青云低头看去,便见水球中的莲叶竟开始朝着江隐所在的方向凌空生长起来。
只是瞬息之间,便见叶片从巴掌大小骤然暴涨至蒲扇大小,茎秆从面条粗细抽至拇指粗,根须在水中疯狂蔓延,将整团水球塞得满满当当。
「哗」
只是一瞬间,莲子便将江隐渡入水球中的壬水法力榨得乾乾净净,而失了束缚的枝枝叶叶顿时乱糟糟地朝着江隐那边长作一团,茎秆扭曲缠绕,叶片层层叠叠,将身形缩至丈许长短的螭龙全部笼罩其中。异变一生,守真观废墟前的天地元气便骤然畸变。
初时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腐木气息混在夜风里,继而便见废墟四周鸟兽率先惊散,几只藏在焦木丛中的山雀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匝便往山下逃去,林中虫鸣随之止歇。
「你看,活的吧。」
江隐的声音从莲叶丛深处传来,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一股青碧水流从叶片缝隙涌出,推着莲叶莲枝倒卷而回,冲刷得莲叶层层退转,茎秆萎缩,叶片缩小,根系收敛,继而水流团团一动,便让莲丛在青云面前压作一团,重新退回莲子形态。
「这是一道颇为有趣的法术。」
江隐将莲子举到眼前,龙目中泛起几分审度的意味。
「我本以为这法术是如那寻常魔道法门一般粗蛮的拘魂夺舍之法,却不想,你竟是将自己的一缕分魂当做莲子,以生灵魂魄做养料,将自己从他人念头中种出来。」
他又弹出一粒水珠,打在莲子上。
「出来罢,我是该叫你赵四生,还是该叫你别的什么名字?」
莲子再次生根发芽,枝叶填作它的血肉,茎秆化作骨骼,浓郁的木行元气在它体内生成五脏六腑,山风一吹,莲叶收拢,莲枝扭转,那团在月下疯狂生长的草木便渐渐收束为人形,一件素色衣衫从虚空中凝聚而成,披在那人身上。
赵四生立在月下。
他生得窄面尖颌,眉骨纤细,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含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唯独瞳孔深处生着两点幽绿萤光在月光下忽明忽暗,令人心中生怖。
但再去望他的脸,这一点点的畏惧便会被抛之脑后。
其鼻挺亦薄,颧骨微耸,颇有伶仃之态,唇薄无色,唇峰分明,紧抿则成一线弧痕,每一处都生得完美无瑕,你若多看他两眼,便会平白为他这张俊美面孔生出几分柔软来一一明知他是鬼,明知他杀人如麻,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心里便多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
而且此人生得身形纤长,削肩窄胯,腰间只有盈盈一握,素色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便贴着皮肉,显出底下单薄的骨架和小巧的喉结。
江隐与青云道人齐齐望去,又齐齐收回目光。
这样一张脸,偏偏生在一个鬼身上,这样一副骨,偏偏长在一个男人身上。
真真是薄唇不点自含愁,琥珀瞳中萤火幽,睫垂深颈沉沉夜,眉间春色总难留。
「龙君好眼力。」
赵四生似乎对二人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他将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踱到废墟边缘,侧身而立,只以半张面孔对着江隐与青云,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但是你又如何认定,这法门不是我所创呢?」
江隐道:「无畏禅师也曾同我们讲过你的来历,你不过是凡人出身,生前又无接触过修行之法,死后又怎会平白无故地化作鬼修,还有这般诡谲法门?」
「哦?」赵四生微微侧转身形,月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半张俊秀面孔照得一片惨白。「龙君不也是山中野龙出身吗?那你又如何修到今日?」
「自然是心向正道,天地所宠。」江隐正色道:「我自修行以来,便知仙道贵生,日日行善积德,体合天地,所以才被天地水元垂爱,有了诸多造化,可是你呢?」
赵四生听到仙道贵生,当即便嗤笑道:「可得了吧,你们这些自诩正道之人,谈起来张口闭口就是正道,就是天地,但我被那贺老富逼死时,你们在哪里?我被投入莲池时,你们在哪里?等到今日,我有了修为,有了力量,你们便同我来讲这讲那,讲东讲西,真是可笑之极。」
青云道人闻言不喜,「别的贫道自不论,我只问你,寻仇就寻仇,害你的是贺老富,这关中一应道士又与你有何仇怨?他们守真观世代以降妖伏魔为本分,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连他们也一并杀了?」赵四生如同看白痴一般瞥了青云道人一眼。
「就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我都投入魔道了,我滥杀无辜,我随意报复,难道还需要理由吗?那如果你真要问我理由……」
赵四生嘴角往上一挑。
「你不若先问问贺老富当时为什么要逼死我。」
「你!」青云道人语塞。
「好了,道友。」江隐示意青云不必再与他争辩:「你同他有什么可论理的。我不知他这门将分魂化作莲子丶种在他人念头中的法门是如何运作的,但我也能猜来,他必然也是被人以这般手法种出来的,他的神志早已被那种魂之人扭曲剥夺,你同一个经年老魔有什么好说的。」
江隐话音落罢,身下云雾一动,瞬间便铺展开来。
只见一条六十四丈的青色螭龙从云雾中显出身形,其首在山上,尾在山腰,龙躯蜿蜓盘曲,将整座守真观废墟笼罩其中,青碧色的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玉光,云雾从他身周翻涌而出,如河水般奔流涌动,将半边山岭都裹在一片青蒙蒙的水雾之中。
「还是先拿下此人,看看能不能从这莲子中窥得一些有用的消息罢,我观这莲子之形,总觉得他与那幽莲鬼王必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隐一边同青云道人说话,一边以神魂施法。
云雾从他鳞甲间翻涌而出,在月下凝聚成一道沉甸甸的云气。
那云气初时只是灰蒙蒙一团,继而在月下渐渐变化,先是生出龙角,继而凝出龙爪,最后显出一条通体深碧,显露寒鸿泣露罡云龙来。
云龙方一成形,便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震得废墟中碎瓦滚落丶灰尘浮动。
「好!那便让我领略一番龙君妙法!」
这莲子化身的赵四生虽只有金丹二灾的修为,但口气极大,他将右手从袖中猛然抽出,五指飞出化作五柄剑身窄长丶色作深碧的木形飞剑,团团转动一阵,与云龙撕扯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