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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天终于亮了。
说是「亮」,也不过是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从深灰变成了浅灰。雪还在下,但比昨天小了一些,雪花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旋转飞舞,而是稀稀落落地飘着,像是老天终于也累了。玻璃上的冰层在壁炉余温的烘烤下融化了大半,透进来一片模糊的丶冷白色的光线,照在大厅里每个人的脸上,让他们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更苍白丶更疲惫。
所有人都醒了,或者说,所有人都停止了假装睡眠。汉娜从长椅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下面有两团深色的阴影。卢卡斯站在窗边,和凌晨守夜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克拉拉坐在壁炉前,双手捧着新煮的热茶——用储物间里的茶包泡的,味道苦涩但温暖。马格努斯躺在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伊莲娜在整理急救包,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重复着这个她已经做了无数遍的动作。艾瑞克坐在长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没有喝。
沈牧之靠在长桌旁的墙壁上,眼睛半闭着,看似在休息,实际上一直在观察。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每一个人都在。
一个人不在。
维克多。
沈牧之猛地睁开眼睛,迅速扫了一遍大厅。长椅上是汉娜,壁炉前是克拉拉和伊莲娜,窗边是卢卡斯,沙发上是马格努斯,长桌旁是艾瑞克,自己身边是秦墨——
秦墨呢?
沈牧之转过头,看到自己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边。秦墨的外套不在了,靴子也不在了。
「秦墨什么时候走的?」沈牧之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没有人回答。
汉娜摇了摇头。卢卡斯从窗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克拉拉放下茶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牧之站起身,走到艾瑞克面前。「你看到秦墨了吗?」
艾瑞克抬起头,目光有些浑浊。他昨晚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没有。我以为他还在你那边。」
「他不在。」沈牧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某种正在积聚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警觉。
他转身走向楼梯,步伐很快但很轻,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暗。没有壁炉,没有窗户——走廊两侧的窗户被积雪封住了,透不进来一丝光。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模式,白色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走廊的地板丶墙壁和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维克多的房间在一号房,楼梯边上,离大厅最近。他先去了那里——门开着,里面没人。床铺是乱的,被子掀开,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但人已经不在很久了——床单已经凉了,没有任何体温残留。
然后他看到走廊尽头的储藏室。
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有人在里面,或者有人进去过。储藏室里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是应急手电筒——手电筒的光从门缝下面渗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秦墨站在储藏室门前。
沈牧之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里了,右手举着手机,闪光灯的白光和储藏室门缝里透出的昏黄光交织在一起,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秦墨的左臂微微垂着,绷带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
「秦墨。」沈牧之快步走过去。「维克多呢?」
秦墨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指节弯曲,在储藏室的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闷而压抑,像是敲在一口棺材上。
没有人回应。
「维克多?」秦墨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在里面吗?」
沉默。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沈牧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他已经预感到但不愿确认的东西。他走到秦墨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储藏室门前。门缝下面的光还在,昏黄的丶稳定的丶没有闪烁的手电筒光——这意味着手电筒没有被移动过,被放在某个固定的位置,或者被握在一只静止不动的的手中。
秦墨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用力往下按。
把手动了,但门没有开。
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门内侧的插销被插上了。不是那种需要钥匙的锁,是老式的丶手工操作的铁质插销,从里面滑动,插进门框上的铁扣里。
门从里面锁住了。
秦墨松开把手,退后一步。他用右肩抵住门板,用力推了一下。门板微微震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插销牢牢地卡在铁扣里,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更用力了。这一次门框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木头的纤维在压力下变形,但门依然没有被推开。
门从里面锁住了。
沈牧之蹲下来,趴在地板上,试图从门缝下面看进去。门缝很窄,只有不到一厘米,但手电筒的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他把眼睛凑到门缝的高度,试图在那一线光中分辨出储藏室内部的画面。
他看到了地板。
储藏室的木地板,老旧的松木,表面有一层磨损严重的清漆。手电筒被放在地板上,直立着,灯头朝上,光柱照在天花板上,然后反射下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他看到了地板上有一双脚。
穿着深色的袜子和室内拖鞋,脚踝裸露在外,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双脚的姿势很自然,微微分开,脚尖朝上,像是躺在床上时的姿态,但储藏室里没有床。
沈牧之站起身,脸色铁青。
「他在里面。」他说。「他不动了。」
秦墨再次敲门。这一次的敲击比之前更重,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维克多!开门!」
没有回应。
只有手电筒的光,从门缝下面透出来,稳定而沉默,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秦墨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撞向门板。他的左臂在撞击中被迫用力,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但他咬着牙,用右肩连续撞击了三次。
门框发出了更大的吱呀声,插销在铁扣里滑动了一点——只是一点——但门依然没有被撞开。
沈牧之拦住他。「别撞了。你的手臂会废的。」
「他在里面。」秦墨的声音粗粝,呼吸急促。「他一个人在里面,门从里面锁着,没有窗户,没有别的出口。他——」
他没有说完。
沈牧之知道他想说什么。
维克多在储藏室里。门从里面锁住了。没有其他的出口。如果他还活着,他应该能听到敲门声,应该能应一声,应该能自己打开门。但他没有回应。他不会回应了。
秦墨再次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只是握着。金属的温度很低,冷得像是握着一块冰。
「维克多。」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对一个已经听不到的人说话。「你在里面吗?」
沉默。
只有手电筒的光。
秦墨用力推了一下门板。门板在压力下微微弯曲,发出低沉的呻吟,但插销牢牢地卡在铁扣里,门没有被推开。
门从里面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