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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第三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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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点,大厅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固体。
    壁炉里的火烧了将近一夜,柴堆已经消耗了大半。火焰失去了之前的旺盛,变得细弱而低矮,橘红色的光芒退缩到壁炉口半米以内,再往外就是浓重的丶几乎无法穿透的暗色。温度在下降,不是骤然下跌的那种,而是缓慢的丶持续的丶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沈牧之在睡前把储物间里最后一条毛毯翻了出来,盖在汉娜身上,但她依然在睡梦中蜷缩着,身体不自觉地缩成一团。
    秦墨没有睡。他靠在长桌旁的墙壁上,眼睛闭着,但呼吸的节奏不对——不是睡眠中的均匀深长,而是那种刻意控制后的轻浅。伊莲娜坐在他旁边,呼吸均匀而缓慢,真的睡着了,或者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沈牧之和艾瑞克的第二班在四点差十分的时候结束,两人都没有睡意,但沈牧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他需要在天亮之前保存体力,因为天亮之后,真正的审讯才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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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瑞克没有躺下。他坐在壁炉的另一侧,背靠着石头台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火焰上,像一尊沉思的雕像。退役警官的身体似乎不需要睡眠,或者他已经习惯了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清醒。
    四点的钟声——那座老式挂钟不会响——但卢卡斯在黑暗中的精准计时令人惊讶。当挂钟的分针指向五十七分的时候,他从地上坐了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穿衣的动作很轻很快,是那种在野外露营时练出来的利落——用最少的动作丶最小的声音完成最多的准备。
    汉娜被轻轻推了一下肩膀才醒来。她从长椅上坐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睡意的浮肿,眼睛半睁半闭,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丶发生了什么。她把毛毯裹紧了一些,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然后看向卢卡斯。
    高大的登山向导已经站在窗边,背对着壁炉,面朝着被冰雪封住的玻璃窗。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雪还在下,风声时大时小,偶尔有一阵狂风撞击墙壁,整座山庄都会微微颤抖。卢卡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松树。
    汉娜从长椅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她走到壁炉前,在沈牧之和艾瑞克坐过的位置坐下,背靠着石头台面,把毛毯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她的手捧着伊莲娜睡前放在壁炉台上的半杯凉水,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上残存的凉意。
    「冷吗?」卢卡斯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低沉而短促,像是在喉咙里碾过的石子。
    「还好。」汉娜说。
    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几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黑暗中敲出唯一的时间刻度。汉娜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轻浅,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每一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又会猛地抬起来,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别睡了。」卢卡斯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比之前大了一些,带着一点命令的语气。「你睡着了,我就得一个人守。」
    「我没睡。」汉娜的声音闷在毛毯里,含混不清。「我只是在闭目养神。」
    卢卡斯没有拆穿她。他转过身,从窗边走到壁炉前,在汉娜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壁炉相对而坐,火焰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卢卡斯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疲惫的东西,那种在内心和某件事搏斗了很久之后丶终于放弃了挣扎的疲惫。
    「你在想什么?」汉娜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梦呓。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焰,看了很久,久到汉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再次睡着。
    「想以前的事。」卢卡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壁炉的燃烧声淹没。
    汉娜强撑着睁开眼睛,看着他。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照亮了她眼底那一丝朦胧的丶半睡半醒之间的好奇。「什么以前的事?」
    卢卡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拿起壁炉台上的拨火棍——一根铁制的长棍,一端弯成钩状,用来调整木柴的位置。他把拨火棍伸进壁炉里,轻轻拨动一根烧得最旺的木柴,火焰立刻蹿高了一些,橘红色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整个大厅,然后又缩了回去。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汉娜换了一个问题。她似乎感觉到了卢卡斯不想谈论那些「以前的事」,所以把问题转向了更安全的领域。
    「来过。」卢卡斯把拨火棍放回原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条路线我走过十几次,夏天的时候。冬天是第一次。」
    「为什么冬天来?」
    「工作。」卢卡斯的语气很平淡。「一个客户预订了冬季徒步,要我当向导。后来客户取消了,但我已经请好了假,装备也准备好了,就自己来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汉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一个人,在暴风雪来临之前,上到海拔两千米的地方。你不害怕吗?」
    卢卡斯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难以解读的东西。「怕什么?」
    「怕雪崩,怕失温,怕迷路,怕——」汉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只是嘴唇在动,「怕死。」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壁炉里的火焰,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丶脆弱的东西。
    「我以前有一个搭档。」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更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登山向导的工作,有时候是团队合作,一个人负责线路,一个人负责后勤。我们搭档了三年,走过几十条路线,从来没有出过事故。」
    汉娜的身体微微前倾,毛毯从肩膀上滑落了一截,但她没有去拉。
    「后来呢?」她问。
    卢卡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的肌肉微微跳动。
    「后来他死了。」他说。「不是事故,不是雪崩,不是失温。他死了,在他自己的家里,在他自己的床上。死因是——有人在他的水杯里放了东西。」
    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冷。壁炉里的火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寒意,火焰缩了一下,木柴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汉娜的嘴唇在颤抖。「你是说……他被人……」
    「毒死的。」卢卡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警察查了半年,没有找到凶手。案子悬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你认为是谋杀?」
    「法医报告说的。」卢卡斯把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指粗壮,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那是绳索和岩石留下的痕迹。「不是意外,不是自杀,是谋杀。有人在夜里进了他的房子,把东西放进了他的水杯。他喝了,然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汉娜的手抖得厉害,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在杯壁上晃荡,发出细微的水声。
    「你觉得——你觉得他的死和这里有关?」她的声音几乎是气声,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汉娜,面朝着窗外的黑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虚无。
    「汉娜。」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嗯。」
    「你问我和弗雷迪克是什么关系。」
    汉娜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确实想问这个问题,从沈牧之在白天点出卢卡斯和弗雷迪克之间不自然的关系之后,她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她没有问出口,至少她没有记得自己问过。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刚才问的。」卢卡斯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谋杀有关的事。「你迷迷糊糊的时候问的。你可能不记得了。」
    汉娜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卢卡斯转过身,面对着汉娜。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半明亮,一半阴沉。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而是某种更锐利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那种在做了某个决定之后丶不再犹豫的确定。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汉娜,看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又低了一些。汉娜把毛毯裹得更紧了,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对面那个高大的丶沉默的登山向导,在这一刻变得陌生了起来。不是恐怖的那种陌生,而是那种——你忽然意识到你并不了解一个人——的那种陌生。
    「你该睡了。」卢卡斯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粗粝和平淡。「还有两个小时就天亮了。」
    汉娜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颤了颤,没有发出声音。她重新缩进毛毯里,把脸埋进毛毯的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卢卡斯,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直到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卢卡斯的身影融进了壁炉的火光里,变成一个模糊的丶摇晃的丶不真实的轮廓。
    在她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她听到卢卡斯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在对她说。
    她没有听清。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但木柴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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