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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解除后,长安城外的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焦臭和血腥味。羌人大营的废墟上,烧焦的帐篷架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冻土里,被风吹得嘎吱作响。攻城锤的残骸陷在渭水南岸的泥滩上,铁头半浸在冰水里,锤身上的麻绳还缠着从城墙上射下来的断箭。城墙根下堆积了两个月的尸体开始腐烂,尽管是冬天,但每次风从城外刮进来,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还是让人忍不住用袖子捂住口鼻。
清理废墟的工作从天亮就开始了。老魏带着一队还能走得动的步卒出了城门,用破布蒙住口鼻,把城墙根下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拖到渭水北岸的空地上集中掩埋。羌人的尸体和秦军的尸体混在一起,冻硬的甲片被撬开之后露出下面惨白的皮肤,有些尸体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掰都掰不开。老魏蹲在一具秦军步卒的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那是他认识的人——从淝水一路走回来的溃兵之一,在守城最激烈的那天被流矢射穿了喉咙。老魏把他的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然后亲自把他埋在了骊山脚下的坡地上,用碎石垒了个小小的坟头。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干着活。偶尔有人停下来用袖子擦一下脸上的汗或者泪水,然后继续低头拖尸体。
沈渡在北门城楼上守着。鲜卑人的使者昨天傍晚就到了,被安排在城北的临时驿馆里。慕容垂把姿态做得很足——使者没有带兵刃,态度恭敬,说话也客气,但每一句话的潜台词都是在试探。他说慕容将军愿意派兵协防长安,只要朝廷出粮草和饷银;又说鲜卑骑兵可以帮秦军清剿渭北的姚苌残部,只要朝廷授予慕容垂节制河北诸军的权限。沈渡昨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答覆,只是让人给使者端了碗粟米粥——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他端给使者的时候特意说了一句「长安城内守军每日口粮就是这一碗粥,请贵使自便」。使者看了那碗粥很久,然后默默端起来喝了,没有再催沈渡答覆。
沈渡站在城楼上,手里握着一碗同样的稀粥,用筷子搅了搅,看着碗里稀稀拉拉的米粒。围城结束了,但粮食问题并没有解决,城外的补给线还没有完全恢复,慕容垂的人在城外虎视眈眈,姚苌虽然退了但主力还在渭北,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朱校尉从北门垛口后走过来,盔甲上还沾着清理废墟时蹭上的泥土。他站在沈渡旁边,看着城外鲜卑人的营帐,忽然说了一句:「沈爷,我觉得鲜卑人比羌人更难对付。羌人至少是明刀明枪地打,鲜卑人是笑着跟你说话,手却一直按在刀柄上。」
「慕容垂在等我们饿死。」沈渡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垛口上,「他不会主动攻城,攻城要死人,死的人多了他在河北的根基就不稳。他也不会主动撤兵,撤兵就意味着放弃了关中这块肥肉。他最理想的结果是我们在城里饿死,或者苻坚死了,然后他以『勤王』的名义进城接管一切。他现在就是在等——等我们撑不住的那一天。」
朱校尉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大概已经想了很久的话:「那陛下还能撑多久?我不是问粮草——我是问人。陛下这些天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动不动就发火骂人。这些事我之前没跟任何人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渡没有回答。他看着城外鲜卑人的营帐,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昨夜去行宫回报城防情况时,苻坚问了他一句话。当时他正站在殿中回报城防军伤亡数字,苻坚忽然打断了他,说了一句「朕知道你让周敬把行宫里的侍卫全部换成了从淝水回来的溃兵」。沈渡说那些侍卫跟姚苌没有牵连。苻坚没有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朕的太子还在长安城里。」沈渡抬起头看着他,苻坚的眼神不像一个皇帝在谈论自己的继承人,更像一个父亲在谈论自己最后一个活着的孩子。沈渡说长安城防已稳,太子不会有危险。苻坚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让他退下。沈渡走到殿门口时苻坚忽然又说了一句:「李将军,朕当年在淝水,不该把朱序放在阵后。你是从淝水回来的——你比朕更清楚,朕这一生最大的错不是信错了人,是用错了人。」
朱序在秦军阵后大喊「秦军败了」——这件事苻坚从溃败之后就一直在反覆咀嚼。朱序是东晋降将,苻坚本来是想用他在阵后督军,没想到成了全线崩溃的导火索。现在苻坚把这件事又翻出来说,说明他不但后悔,而且开始怀疑身边所有非嫡系的人。他把行宫侍卫换成了从淝水回来的溃兵,表面上是信任他们,实际上是只信任他们。但这种信任是脆弱的,一个在绝境中被反覆打击的人很容易从过度信任滑向过度猜疑。沈渡走到苻坚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说:「陛下,臣从淝水回来的路上,沿途收拢溃兵时发现了一件事——各部族的溃兵虽然在逃,但他们逃的方向不一样,心也不一样。有人想回家,有人想投靠新主,有人只想活下去。但只要还能管住这些人,仗就还有得打。如今城外的鲜卑人和退到渭北的羌人,也在面临同样的问题。他们人多,心更散。臣恳请陛下保重龙体,信任眼下还站在长安城墙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