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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空气像是灌了铅。
王局长还在那不知死活地比划着名，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那酸菜鱼盆子，扣在头上，跟个皇冠似的！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发现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
梁正国手里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他在忍。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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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更清楚，再等下去，今晚这场精心筹备的局，就彻底烂了。
钱振华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
笃，笃，笃。
那是倒计时。
也是送客令。
李昂坐在角落里，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看懂了梁正国的窘迫。
这个时候，梁正国不能开口。
他是区长，是今天的主人。
斥责下属，显得无能；陪着笑脸，显得掉价。
这就是官场的死结。
解开这个死结，需要一把快刀。
李昂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弄出任何声响。
他很自然地拿起了备餐台上的一把紫砂壶，又顺手取了一个乾净的白瓷杯。
动作行云流水，就像他真的只是一个在这个房间里服务了十年的老夥计。
他迈步走向主桌。
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绕过了刘局长，绕过了梁正国。
此时，王局长正对着钱振华，笑得满脸通红，张着大嘴准备讲下一个段子。
李昂走到了王局长身后。
他并没有直接拍王局长的肩膀。
而是稍微侧了侧身，恰到好处地插在了王局长和钱振华的视线中间。
这是一种心理阻断。
就像是舞台上的幕布突然落下了一半。
钱振华原本盯着王局长的冰冷视线，被李昂宽阔的背影挡住了。
他微微一怔，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而王局长眼前突然多了一堵墙，那种亢奋的表演欲瞬间被打断了一瞬。
他有些不满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想看是谁这麽没眼力见。
「王局，给您换杯热茶。」
李昂的声音很轻，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他弯下腰，手中的紫砂壶微微倾斜。
热气腾腾的茶水，在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水线，精准地落入杯中。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局长皱了皱眉，刚想挥手让他滚蛋。
李昂的身体压得更低了。
他的嘴唇，几乎贴到了王局长的耳边。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道：
「王局，嫂子刚才给我发微信。」
王局长浑身一震。
原本混沌的大脑，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嫂子？
微信？
这小子怎麽会有我老婆的微信？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昂的下一句话，像是一颗炸雷，直接在他的天灵盖上炸响。
「她说她一个人在家，突然感觉心慌，喘不上气，问您什麽时候能回去。」
王局长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所有的酒劲，在这一瞬间，顺着冷汗从毛孔里全喷了出来。
心慌？
喘不上气？
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家里那口子的身体，就是最大的软肋。
尤其是当他在外面花天酒地，而老婆在家生死未卜的时候。
那种愧疚感和恐惧感，足以击穿任何酒精的麻痹。
王局长转过头，死死盯着李昂。
那张涨红的大脸盘子上，满是震惊和慌乱。
李昂没有躲闪。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倒茶的姿势，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深邃而沉稳。
他看着王局长，轻轻点了点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是真的，我不骗您，事态紧急。
没有任何多馀的废话。
点到即止。
李昂直起腰，就像刚刚只是单纯地加了一次水。
他提着茶壶，若无其事地向后退了半步，身形再次隐没在灯光的阴影里。
「咕咚。」
王局长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背上，冷汗瞬间就把衬衫湿透了，知道自己犯了多麽愚蠢的错误。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心脏狂跳。
刚才那股子要把天聊破的豪气，彻底泄了。
他慌乱地端起面前滚烫的茶水，不管不顾地猛灌了一大口。
似乎想用这种疼痛来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艹丶烫！」
他低呼一声，赶紧把杯子放下，缩着脖子。
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了脊梁骨的鹌鹑，彻底老实了。
包厢里，安静了。
那喋喋不休的噪音，像是被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
这种突然的安静，反而显得有些突兀。
梁正国愣住了。
刘局长傻眼了。
就连一直低头喝茶的钱振华，都忍不住抬起眼皮，有些诧异地扫了一眼。
谁也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麽。
就看见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走过去，倒了杯水。
那个刚才还像脱缰野马一样的王局长，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瞬间就萎了？
梁正国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气氛虽然不再尴尬，但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场。
这就是饭局最危险的时刻。
旧的节奏断了，新的节奏还没续上。
如果不马上有人出来控场，这股冷意会迅速蔓延，最后变成另一种形式的「不欢而散」。
必须要有一个新的话题！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舒服丶都有话聊，且能把刚才的不愉快翻篇的话题！
就在这时。
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
服务员端着一个精美的白瓷汤盅走了进来。
李昂没有回到座位。
他顺势迎了上去，从服务员手中稳稳地接过了汤盅。
那是一道看起来平平无奇，汤色清亮如水的菜。
只有几颗嫩黄的白菜心，静静地漂浮在水中。
李昂端着汤盅，没有交给梁正国，也没有直接放在转盘上。
他而是径直走向了钱振华。
他的步伐沉稳，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声音清朗，打破了包厢里的死寂。
「主任。」
李昂将汤盅轻轻放在转盘的正中央，让它正对着钱振华。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动作吸引了过去。
李昂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着说道：
「这是咱们店里的招牌菜，叫『开水白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振华那张依旧紧绷的脸，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老板特意交代了。」
「今天招待您这位贵客，这道菜，不应该叫『开水白菜』，得改个名儿。」
钱振华挑了挑眉，手中的茶杯终于放了下来。
他看着那一盆清汤寡水，又看了一眼这个刚才「变魔术」般让王局长闭嘴的年轻人。
「哦？」
「那你说说看。」
「这白菜，还能叫出什麽花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