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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撤出葫芦口的时候，江面上的雾气已经彻底散尽。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把江面照得一片金红。
如果不是满江的残骸和浮尸，这片金色的江面本应该是一幅壮美的景色。
终于甩掉了追兵，此时的蔡瑁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
清点残兵。
五万人出击，跟着他逃出来的，不足一万。
三百艘战船，完好无损冲出来的，不到一半。
还有上百艘船留在葫芦口里。
有些是被弩箭射坏的，有些是在混乱中互相撞毁的，有些是被自己放的火船烧沉的。
更多是还没来得及掉头就被周预的船队追上了。
“都督……接下来怎么办？”蔡中声音嘶哑。
蔡瑁沉默了很久。
“全军返回回水寨，老夫亲自向孙将军请罪……”
五万人出击，大败而归，这不是能瞒得住的事。
孙策很快就会知道。
荆州内部也会很知道。
蔡瑁能想象得到消息传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些一直眼红蔡家占据水师都督之位的荆襄士族，会在第一时间跳出来落井下石。
被蔡家压制了二十年的小家族，会在暗地里拍手称快。
而那些依附于蔡家的中小将领，也会开始动摇，开始观望，开始寻找新的靠山。
这都无可厚非。
在乱世里，实力就是一切。
有实力，你就是座上宾，没实力，你就是路边一条。
蔡家能在荆州屹立二十年不倒，不是因为蔡瑁会做人，是因为蔡瑁手里有五万水军。
现在这五万水军折了个干净，蔡家的根基被凿开了一道裂缝。
咯吱～
蔡瑁握紧了剑柄，指节咔咔作响。
不行。
蔡家不能倒在他的手中！
……
日上三竿，蔡瑁的船队终于回到联军水寨。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砸在江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把水寨里的每一面旗帜、每一艘战船都照得清清楚楚。
岸上的哨兵远远就看见了蔡瑁的船队。
蔡瑁船队的惨状，在正午刺目的阳光下毫无遮掩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打头的五牙战船船身上钉满了弩箭，船舷缺了一大块，桅杆上的帅旗被烧掉了一半，焦黑的布片耷拉在绳索上，随风飘摇。
跟在后面的战船更惨，有的少了半截桅杆，有的船舱还在冒烟，有的船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
最触目惊心的是船队末尾那几艘走舸，船沿上挂满了水草和碎木，还有士兵们扒着船沿的、泡得发白的手指。
岸上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看。
把守水寨大门的士兵放下了手里的兵器，搬运粮草辎重的民夫停住了脚步，江边洗衣服的军妇直起了腰。
所有人都扭过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蔡瑁的船队上。
没有人说话。
江面上只有船桨搅动江水的哗哗声，和远处传来的、伤兵的呻吟。
蔡瑁站在船头，迎着这些目光，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
“都督，到了。”
蔡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蔡瑁没有说话。
五牙战船缓缓靠岸。
船板还没有完全搭好，蔡瑁就当先跨上了岸。
身后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像一群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垂着头，佝着背，有人还一瘸一拐地拖着伤腿。
盾牌丢了，长矛丢了，盔甲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污。
噗通～
一名士兵刚踏上木板就一头栽入江水中，旁边的同伴连忙去救，发现已经没了呼吸。
这个士兵背上中了一箭，箭杆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半截箭簇还留在肉里。
他从葫芦口一路撑到这里，终于撑不住了。
这名士兵的死，没人在乎。
每一个活着走下船的人都眼神空洞，面容呆滞，像是灵魂还留在葫芦口的江面上没有跟着身体一起回来。
蔡瑁不管不顾。
他径直往前走，穿过水寨的辕门，走向中军大帐。
辕门到中军大帐的距离并不长，但蔡瑁觉得这一段路比他这辈子走的所有路都要远。
帐帘掀开的一瞬间，里面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孙策坐在那里，一手按着剑柄，另一只手指节叩着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右边站着一排江东将领，众皆肃穆。
蔡瑁走进帐中，噗通双膝跪地。
孙策盯着蔡瑁，目光像两把出了鞘的刀，在蔡瑁身上来回刮着。
“蔡都督，你可知罪！！？”
蔡瑁的后背立刻渗出了一层冷汗。
“禀将军，末将遭遇黄巾军伏兵……”
蔡瑁连忙开口解释，孙策就打断了他。
“黄巾伏兵？”
孙策的指节重重地叩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本将军怎么不知道黄巾贼在江北还有伏兵？蔡都督，你当本将军是三岁小孩吗？”
他噌的站起，整张案几都被带翻，茶盏碗碟摔了一地。
“蔡瑁！”
孙策的声音炸雷一般在帐中炸开。
“你带着五万水军出去，不到一万！你告诉我，本将军那一半战船去哪儿了！？”
蔡瑁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孙策大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本将军再问你一遍——你遇到的，是谁？”
蔡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了孙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蔡瑁从未见过的怒火，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已经在山口翻滚，只差最后一口气就要喷薄而出。
“……黄巾贼首周预。”
蔡瑁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声点！”
孙策暴喝。
“是周预！”
蔡瑁的声音终于崩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喊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飞溅，额头上青筋暴起。
“是周预！江北那个黄巾大贼！他有楼船！五丈高的楼船！上千张弩机！他把船坞藏在芦苇荡里，等着我钻进去！我……”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孙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孙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指节发白，青筋在拳背上凸起来，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楼船？”
孙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让他毛骨悚然。
“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