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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
蔡瑁来不及喊，本能地往甲板上一扑。
弩箭已经落了下来。
嗖～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把他头盔上的红缨削掉了半截。
笃！
另一支弩箭钉在他身旁三尺处的甲板上，箭身整根没入了木板，只剩下尾羽在外面嗡嗡颤抖。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在身后的船队中炸开。
蔡瑁缩在甲板船舷后，不敢抬头。
他听见木料碎裂的声音，听见人体落水的扑通声，听见垂死士兵的哀嚎声。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里。
“都督！都督！”
蔡中也在甲板上爬，爬到蔡瑁身边，拽着他的胳膊。
“快走！快走啊都督！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蔡瑁被他拽着爬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彻底破防。
他带来的三百艘战船，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最前面几艘艨艟被弩箭射成了刺猬，船舷上钉满了箭杆，远远看去像是长了一层羽毛。
有一艘走舸的桅杆都被弩箭射断了，整根桅杆连带着船帆一起倒下来，砸在旁边的另一艘船上，两艘船搅在一起，谁也动不了。
更要命的是，因为刚才他下令全速前进。
如今骤然后退，前船和后船之间的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掉头。
而后面的船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继续往前冲。
三百艘船在狭窄的江面上挤成了一团。
轰隆！
一艘艨艟撞上了前面突然停下来的五牙战船，船头碎裂的声响隔着半条江都能听见。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撞击声一声接一声，像是一串闷雷在江面上滚动。
蔡瑁双手抓着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蔡家的水师完了！！！
他花了多年时间，才攒下这五万水军、三百艘战船的家底。
这是蔡家在荆州立足的根基，是他蔡瑁在这个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现在这个本钱正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碎掉。
嗖嗖～
又一波弩箭飞了过来，有几支直接钉在了五牙战船的船舷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蔡中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抱住蔡瑁的腰，把他往船舱里拖。
“都督！您不能站在这里！太危险了！”
蔡瑁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忽然一把推开他。
“别管我！”
他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被江风吹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传令后卫船队，放火船！拦住他们！给前队争取掉头的时间！”
蔡中愣了一下。
“火船？都督，咱们在上游，他们从下游来，放火船不是……”
“我知道！”
蔡瑁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他当然知道。
一旦火船点燃，后卫船队的那些战船就成了弃子，要么被自己的火船烧毁，要么被周预的楼船追上击沉。
那些后卫船队里，有一半都姓蔡。
蔡瑁咬了咬牙，牙关硌得咯吱响。
“快放！！！”
后卫船队的十几艘艨艟接到命令，开始往江面上倾倒火油。
黑漆漆的火油顺着船舷流进江水里，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油膜，在晨光中反射出诡异的七彩光泽。
一支火把扔了下去。
轰！！！
江面轰然燃烧起来。
火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像一条巨大的火龙在江面上翻身。
橙红色的火光映在蔡瑁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救命啊～”
“快逃！！！”
“都督逃了，都督逃了……”
后卫船队上，被抛弃的水军士卒顷刻间大乱。
不少士兵在慌乱中跳江逃命。
哗啦～哗啦
一个接一个的黑影从船沿上翻下去，落进燃烧的江水里，溅起一朵朵带着火星的水花。
有人落水后拼命往岸边游，身上的衣甲着了火，像一团团移动的火球。
有人刚跳下去就被水流卷进了船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蔡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他没有收回命令。
因为那些后卫船队的牺牲确实起了作用。
火势顺着江流往下游蔓延，在蔡瑁的船队和周预的楼船之间形成了一道火墙。
周预的楼船阵型被迫放缓了，有几艘走舸为了躲避火势往两边散开，阵型出现了一丝缝隙。
“就是现在！”
蔡瑁一把抓住蔡中的肩膀：“命令前队，全速掉头！冲出去！”
“能冲出去多少是多少。”
五牙战船的舵手拼命转动舵轮，巨大的船身开始笨拙地在狭窄的江面上转弯。
船身倾斜出一个危险的角度，甲板上的士兵站立不稳，东倒西歪地滚成了一团。
有人没抓住船舷，惨叫着滑进了江里。
蔡瑁死死抱着桅杆，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倾斜。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有一股酸液涌到了嗓子眼。
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五牙战船终于完成了掉头，船头对准了来时的方向。
跪趴在甲板上的蔡瑁回头。
正好看见对面那艘最大的楼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负手立在船头，衣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个人似乎在看着他。
是黄巾贼首周预，他亲自杀来了！！！
蔡瑁猛地转回头，不敢再看。
“加速！全速撤退！”
五牙战船开始加速，船帆被江风灌满，船身破开江水，发出沉闷的轰鸣。
身后，更多的战船开始掉头。
但江面太窄，船太多，掉头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蔡瑁想要的速度。
不断有船只互相剐蹭、碰撞，甚至有艘走舸在掉头时被后面冲上来的艨艟拦腰撞断，整艘船断成两截，迅速沉入了江底。
士兵们在江面上挣扎呼救，但没有人停下来救他们。
每一艘船都在拼命地往上游逃窜，逃得快的从落水者身边呼啸而过。
螺旋桨一样搅动的船桨把水里的人卷进去，搅出一团团猩红的水花。
蔡瑁的耳边全是惨叫声。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耳膜，割着他的心脏。
蔡中站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见过蔡瑁这个样子。
蔡瑁，荆州蔡家的家主，荆襄水师的都督，在荆州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此刻蹲在船头上，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
蔡中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不能……不能全折在这里……蔡家的根基……不能折……”
……